第2章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
试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星辰俱乐部的电子大屏上,最终数据面板缓缓滚动。
苏寒的名字,排在最下面。
红得刺眼。
前面那局一打三的全绿数据,像从没存在过一样,被后面那场黑屋轮椅局和后续几项测试的恶意评分直接冲没了。
“综合评定:不通过。”
技术裁判把结果念得很平。
像在宣读一个早就写好的答案。
赵明坐在前排,正低头擦自己那副定製滑鼠,听到结果时,嘴角几乎没压住。
后面的几个试训生没人敢吭声。
有个寸头青年偷偷看了苏寒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却也仅此而已。
苏寒站起身,拿过那张列印出来的试训数据单。
纸很薄。
上面的数值却很扎眼。
残局评分:a。
中近距离对枪:c。
极限压枪:d。
设备適配评价:不稳定。
综合潜力:不建议培养。
苏寒看著最后那行字,忽然笑了下。
不建议培养。
说得还真体面。
“我要看后台配置记录。”
他把数据单拍在桌上。
整个试训室顿时一静。
技术裁判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咸不淡:“內部数据,不对外开放。”
“我那台机位被人动过。”苏寒盯著他,“我只看七號机位今天的配置变更。”
“你有证据吗?”裁判终於抬头,眼神有些冷,“没有证据,就別在这儿胡搅蛮缠。”
赵明转过椅子,手里转著滑鼠,笑得轻飘飘的。
“哥们,输不起啊?”
“打得烂就认,怪设备算什么本事。”
“你这种散人,平时在外面是不是也这么赖的?”
几名首发立刻接话。
“明神,別说了,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给点面子。”
“面子?”另一个人故意提高音量,“他也配?”
“试训室今天算是被污染了,保洁阿姨一会儿得多拖两遍地。”
一阵鬨笑。
角落里,戴鸭舌帽的试训生终於忍不住了,低声说了句:“刚才明明——”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你疯了?別说!”
苏寒看都没看他们,只把数据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朝外走。
星辰的人以为他认了,笑声更放肆了。
但苏寒没走远。
他直接去了顶楼办公室。
星辰俱乐部顶楼,和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下面是冷得像手术室的试训区。
上面是金钱堆出来的纸醉金迷。
厚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整面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走廊两边掛著战队商务海报、代言照、选手市值榜,连空气里都飘著昂贵木香。
秘书台前,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抬头,看见苏寒身上的试训证,眉头先皱了起来。
“试训已经结束了,外来人员不能上来。”
“我要见你们老板。”
“有预约吗?”
“没有。”
女秘书面无表情:“那不好意思,魏总不见。”
苏寒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嚇人:“告诉他,我只问一句,后台是谁动的。”
女秘书刚要开口,办公室门却先一步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多岁,头髮一丝不乱,腕錶在走廊灯下闪著冷光。
星辰俱乐部老板,魏成山。
他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见苏寒,他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只是抬了抬下巴。
“让他进来。”
办公室奢华得有点夸张。
整面墙的奖盃、收藏枪模、联赛纪念版头盔,还有一张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掛著星辰战队选手的商业估值排行榜。
赵明,排第一。
身价四千三百万。
往下是几个首发、青训、替补。
最底下,还有几名待签约试训生的临时报价。
苏寒扫了一眼,把每个数字都记了下来。
魏成山坐回真皮椅里,点了根雪茄,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的眼睛遮得只剩半截。
“说。”
“七號机位被人关了设备適配和弹道稳定校准。”苏寒开门见山,“我要后台记录。”
“然后呢?”魏成山弹了弹菸灰,“你拿到记录,又能怎么样?”
苏寒看著他,没说话。
这句反问,比辱骂更真实。
是啊,拿到又怎么样?
发论坛?
发贴吧?
在这种由俱乐部、裁判、赛事、流量一层层捆死的圈子里,一个散人拿著所谓证据,能砸出什么水花?
魏成山笑了。
那笑意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这种人吗?”
“因为你们总以为,数据好一点,枪准一点,就能跟职业俱乐部讲公平。”
“可你们忘了,这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公平。”
他伸手,示意苏寒把口袋里的数据单拿出来。
苏寒没动。
魏成山的语气沉了点。
“拿来。”
两秒后,苏寒把那张已经折过一次的纸放到了桌上。
魏成山甚至懒得看,直接拿起来,隨手丟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咔嚓、咔嚓、咔嚓。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你的反应太慢了。”魏成山抽了口雪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烟雾后穿出来,像刀一样,“慢得像个老太太。”
“电竞圈不收废物。”
“你连给赵明提鞋都不配。”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市值榜。
“看见没有?赵明昨晚一场直播,涨粉三十万。”
“他一分钟的商业价值,够你在绝密航天跑十年刀。”
“你拿什么让我为了你,去动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女秘书站在门边,神色平淡,像这种事她已经看过太多次。
门外路过的几个青训生脚步都放轻了,偷偷朝里看。
有人眼里有幸灾乐祸。
有人有麻木。
还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活该。
因为在这里,没背景的试训生,本来就不算人。
苏寒站在那儿,淋过雨的外套还没干,袖口发潮,鞋边有泥。
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可他眼神却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宣判死刑的人。
他忽然开口:“所以你承认了。”
魏成山眯了眯眼。
“承认什么?”
“机位被动过。”
“我只是在告诉你,资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魏成山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你连被人动配置都扛不住,还想打职业?小子,职业圈不是给穷人讲道理的地方。”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
最后一句话落下,门外都安静了。
这句太狠。
狠到连秘书都下意识看了苏寒一眼。
换成別人,脸估计早就涨红了。
可苏寒没有。
他只是看了眼墙上的排行榜,再看了眼桌上的碎纸机。
那些纸屑还在里面轻轻翻著。
像一张被碾烂的脸。
“说完了?”苏寒问。
魏成山皱眉。
“怎么,你还不服?”
“没有。”苏寒语气很淡,“我只是记一下。”
“记?”魏成山像听到了笑话,“你拿什么记?你这种人,今天走出这扇门,这辈子都没资格再碰星辰。”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键。
“保安。”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把他的试训证註销,门禁拉黑,带出去。”
“以后星辰所有基地,不准他进。”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按住苏寒肩膀。
其中一个动作不轻,像是巴不得在老板面前表现一下,把人往外推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苏寒踉蹌半步,肩胛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几个青训生忍不住笑了。
“还想见老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散人就是散人。”
“回去绝航跑刀吧,別来碰瓷职业了。”
一路被推出电梯,下楼,穿过大厅,直到基地大门。
滴——
门禁卡当著苏寒的面,被工作人员註销。
红灯亮起。
“外来人员权限已刪除。”
玻璃门“咔噠”一声关上,把里面的暖气、灯光、奖盃、身价榜和所有嘲笑,全都隔在了另一边。
门外,下著雨。
很大。
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水花,像无数冰针往脸上扎。
保安把他的背包丟出来,拉链都摔开了,里面的滑鼠、耳机和换洗衣服滚了一地。
“拿著你的破烂,滚远点。”
“再来闹事,直接报警。”
玻璃门后,前台、保洁阿姨、刚下楼的青训生,都在看。
有人摇头。
有人偷笑。
还有人麻木地低下头,像这就是这个圈子最正常不过的一幕。
苏寒蹲下身,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滑鼠垫湿了。
耳机边框磕出一道白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苏寒,月底了,房租再拖两天就得断网了啊。”
紧接著,又是一条。
是母亲。
“试训怎么样?晚饭吃了吗?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电话。”
苏寒盯著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还行。”
然后锁屏。
雨水顺著额发往下淌,淌过眼睫,淌进衣领。
冷得厉害。
可他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勾了起来。
那不是笑。
更像一把刀出鞘前,锋刃折出来的冷光。
魏成山桌上的身价榜。
赵明的脸。
碎纸机的声音。
门禁卡註销时那道红灯。
他都记得很清楚。
既然讲不了道理。
那就结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