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宇文煞与江映烛

      巷子深得像是要把光都吞了。
    斗笠人停在阴影里,转过身。
    洛晚秋离他五步远,手搭在背后剑柄上。
    “开价。”
    “五十块下品灵石。”斗笠人帽檐动了动,“不还价。”
    五十块。够底层散修拼大半年。洛晚秋身上总共也就六十多,从江暮尘那几个伏击弟子身上刮来的。
    她没吭声。
    “值这个价。”斗笠人补了句,“星瘴每三日一轮转,子时三刻的薄弱点,位置会变。我给的,是今晚的准確位置,外加安全路径。”
    他声音压得更低:“沾上一点,筑基以下,三天內血肉溃烂,神魂消融。你掂量。”
    洛晚秋盯著他帽檐下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银芒流转,不像活人。
    沉默了几息。
    她左手探进怀里,摸出个灰布小袋,扔过去。
    斗笠人接住,指尖一挑,袋口鬆开条缝。灵石微光透出来。他点点头,塞进怀里,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糙黄纸,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灰黑色鳞片,边缘不规则,带著腥气。
    “纸上是图和说明。”他递过来,“鳞片贴身带著,能挡一次星瘴侵蚀。就一次。”
    洛晚秋接过。
    “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斗笠人愣了一下,轻笑出声,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帮你?姑娘想多了。我卖情报,你付钱,两清。你拿了是去送死还是撞大运,跟我没关係。”
    他摆摆手,转身融进黑暗里。
    洛晚秋展开糙黄纸,就著远处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快速扫过。
    图简略,炭笔勾了几道线,標了个红点。旁边小字写著星瘴特性、薄弱点持续半柱香、一条绕开凶地的路线。
    路线终点,红点位置,注了四个小字:隱月谷。
    她把纸叠好,和鳞片一起塞进贴身內袋。锈铁剑在背后轻轻震了一下。
    子时三刻。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
    黑水泽的夜,黑得实在。
    不是没光,是那些光让黑暗更稠。沼泽里飘起的磷火,绿幽幽的,一团团浮著,照出底下蠕动的泥浆。远处传来兽类低吼,闷闷的,像从地底来。
    洛晚秋按图走。
    脚下根本没路,湿滑草甸、盘结树根、深浅泥潭。她走得极慢,每一步先用树枝探实。神识铺开,只敢维持周身三丈——这鬼地方,神识探远了,会惊动东西。
    空气里瀰漫腐烂和甜腥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发涩。
    绕过一片咕嘟冒泡的黑泥沼,泥沼边歪著几具兽骨,白森森的,被磷火映得发绿。骨头上有细密齿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
    前方雾气浓了,泛著极淡的银蓝色微光。雾气流动慢,所过之处,草木表面凝结出霜晶似的光点。
    星瘴。
    洛晚秋停下,摸出鳞片握在掌心。鳞片传来一丝暖意,驱散渗骨的阴寒。
    她抬头看天。没月亮,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黯淡。估摸著,子时快到了。
    隱月谷在前方三里,要穿过这片星瘴边缘。薄弱点在谷口附近。
    她深吸口气,握紧鳞片,迈步踏入银蓝雾气。
    一进去,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皮肤表面传来细微刺痛,像无数冰针在扎。灵力运转也变得滯涩,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鳞片暖意护住心口,四肢却渐渐麻木。
    洛晚秋咬紧牙,加快脚步。视线被雾气遮蔽,只能看清身前几步。地上出现奇怪痕跡——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拖行而过,压塌灌木,留下泛银光的黏液轨跡。
    她避开痕跡,挑硬实地走。
    越往前,雾气越浓,银蓝光芒越亮。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踩在湿草上的轻微声响,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三里路,走得比三十里还累。
    就在她感觉灵力快要冻僵时,前方雾气稀薄了些。隱约能看见矮山轮廓,山体向內凹陷,形成狭窄谷口。
    谷口处的星瘴,顏色明显淡了,流动也缓,像打了个旋儿。
    子时三刻。
    到了。
    洛晚秋没立刻过去。她伏低身子,藏在一丛怪树后面,仔细观察。
    谷口静悄悄的,但地上有脚印,很新,踩断了草茎,泥还没干。不止一个人的。
    她等了百息,確认周围没有埋伏,才贴著山壁,悄无声息滑进谷口。
    一进去,景象陡然不同。
    外面是死寂沼泽,谷里別有洞天。面积不大,约莫半个演武场,中央有个小水潭,潭水清澈,倒映天光。四周长著矮树,枝叶间掛淡紫色浆果。
    最显眼的是,谷中灵气比外面浓郁不少,虽然还夹杂星瘴阴寒,但已能顺畅呼吸。
    水潭边,有阵法痕跡。
    几块不起眼的灰白石,按特定方位半埋在土里,表面刻极淡纹路。简易遮掩阵,级別不高,大概防防筑基以下修士的隨意探查。但在这荒郊野岭,算讲究了。
    洛晚秋屏住呼吸,將神识收敛到极致,只留一丝最细微感应,贴著地面蔓延过去。
    神识触角小心翼翼绕过阵法节点,探入阵內。
    水潭另一侧,两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人声。
    一个娇柔的、带著討好意味的女声,语气急切:“……少教主明鑑,剑骨移植虽失败了,但那『星陨剑骨』蕴含的逆命气运,已被南宫大人亲自確认过。只要找到洛晚秋,抽其魂魄本源炼入『万魂幡』,同样能提炼出那丝气运,助大人突破桎梏!”
    洛晚秋心臟猛地一缩。
    这声音,她死都记得。
    云映烛。
    石头后面,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男子,语调漫不经心,却透著阴冷质感:“江暮尘废物,把事情办砸了。南宫大人很不悦。”
    停顿了一下,有轻微玉石磕碰声。
    “云姑娘,”男子继续道,语气里带点戏謔,“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將功折罪?可你拿什么折?剑骨没了,洛晚秋跑了,江暮尘也死了。你一个失了靠山、资质平平的小丫头,在云嵐宗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云映烛声音立刻带上哭腔,却又强压著:“少教主……宇文少主,求您给映烛一个机会。我知道洛晚秋的下落!宗主派她来了黑水泽,调查血煞教探子!她一定就在附近!”
    宇文煞轻笑一声:“哦?然后呢?你一个练气期,能在这黑水泽里找到她,抓住她?”
    “我……我可以引她出来!”云映烛急声道,“她知道我在这儿,一定会来的!她恨我,她一定会来找我报仇!只要少主布下陷阱……”
    “够了。”宇文煞打断她,声音冷下去,“本少主没兴趣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报仇游戏。南宫大人要的是结果,是那缕逆命气运。至於怎么拿到,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却更令人心底发寒:“不过,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本少主可以给你指条路。黑水泽深处,三天前有宝光现世,疑似古修洞府。七星阁、黑水盟,还有我血煞教,都有人盯著。洛晚秋奉命调查,迟早会摸过去。你若是能先一步进去,找到些『合適』的东西,或许……还能在大人面前说上几句话。”
    云映烛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声道:“映烛明白!多谢少主指点!我这就去准备,一定……”
    话音未落,宇文煞忽然“咦”了一声。
    洛晚秋伏在阵外阴影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宇文煞的目光,並非投向她的方向。
    他转过头,猩红的眸子——洛晚秋的神识“看”到了那抹血色——扫过山谷另一侧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玩味的笑。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袖中一道血影悄无声息射出!
    快如幻觉。
    但那血影並非射向洛晚秋藏身之处,而是直扑山谷东北角,一片乱石堆叠的阴影!
    几乎同时,阴影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像刚睡醒:
    “唉,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
    一道银色剑光,毫无徵兆地从乱石堆里迸出!
    剑光並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却精准得可怕。后发先至,迎上那道血影,轻轻一绞。
    嗤——
    细微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血影瞬间溃散,化作几缕黑烟,被夜风吹散。
    乱石堆哗啦一响,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是个汉子,身材高大,却驼著背,显得邋遢。鬍子拉碴,头髮用根破布条隨便扎著,好几缕散乱搭在额前。身上套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肘部打著补丁。
    最显眼的是他背后那个巨大的、几乎比他整个人还宽的木製剑匣。剑匣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用麻绳斜挎在肩上。
    汉子打了个长长哈欠,抬手揉揉眼睛,这才看向宇文煞和云映烛。
    “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这儿商量怎么害人。”他咂咂嘴,摇摇头,“缺德啊。”
    宇文煞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盯著汉子背后的剑匣,猩红眸子里光芒闪烁。
    “阁下是谁?”他沉声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我?”汉子挠挠头,一脸苦恼,“路过打酱油的,行不行?”
    他边说,边晃晃悠悠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洛晚秋藏身的方向和宇文煞之间。角度微妙,既像无意,又像刻意隔断了某种气机锁定。
    洛晚秋伏在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
    她认得那道银色剑光。
    虽然黯淡,虽然隨意,但那剑光里透出的、某种斩断一切的纯粹意味,和她丹田里那缕初醒的银白剑意,隱隱有共鸣。
    这邋遢汉子,是剑修。
    而且,修为绝对不低。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宇文煞的偷袭,至少也是金丹,甚至更高。
    他是谁?什么时候藏在那儿的?听到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一剑,是恰好斩向血影,还是……有意无意地,帮她遮掩了踪跡?
    山谷里,气氛陡然僵住。
    宇文煞没再出手,只是盯著汉子,周身气息缓缓攀升,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血腥的威压瀰漫开来。水潭表面泛起细密涟漪。
    云映烛早已嚇得脸色惨白,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
    汉子却像毫无所觉,又打个哈欠,伸手到背后,拍了拍那巨大剑匣。
    “我说,”他看向宇文煞,语气还挺客气,“商量个事儿。这地方我先看上的,准备睡个回笼觉。你们要不……换个地儿聊?”
    宇文煞瞳孔微缩。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至极。
    “好。”他点点头,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既然阁下喜欢,让与阁下便是。”
    说完,他看也不看云映烛,转身,黑袍一拂,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浓黑夜色里。
    走得乾脆。
    云映烛呆在原地,直到血光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连滚爬爬朝著谷外跑去,很快也没了踪影。
    山谷里,只剩下邋遢汉子,和依旧伏在阵外阴影中的洛晚秋。
    汉子没去追,也没理会逃走的云映烛。他慢吞吞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掬了捧水洗脸,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洗完脸,他甩甩手上水珠,转过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扫过洛晚秋藏身的那片阴影。
    停了片刻。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戏看完了,角儿也跑了。”他伸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小姑娘,你还打算在那儿趴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