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前尘已过、余生可期

      厅內一静,眾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照不宣。
    公冶乾立在原地,耳畔犹自迴响那一声“公冶二哥”。相识数载,几番命悬一线,她向来疏离自持,以“公冶乾”相称,一身冷傲从无半分解缓。今日这一声,去尽客套隔阂,字字沉在心底。
    慕容復神色平和,只淡淡頷首:“舅母既肯让公冶二哥护送,那便一路小心,平安归庄。”
    邓百川等人缄默不语,连素来多言的包不同也闭了口,只递过一个瞭然眼色。
    公冶乾敛神拱手,声稳意重:“公子放心,我必护夫人周全。”
    王夫人转身迈步,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孤绝,多了一丝待他同行的缓意。公冶乾紧隨其后,一前一后出了参合庄,一路无言,情愫暗涌。
    太湖岸边,乌篷船早已等候。公冶乾伸手轻扶她臂弯,指尖相触,再无虚礼,只余温厚沉稳。王夫人顺势登船,立在船头。
    船櫓轻摇,水波微漾,两岸茶花香气漫溢。公冶乾守在她身侧半步,目光落向湖面,余光却始终系在她身上,克制而珍重。
    行至湖心,王夫人缓缓侧首,凤目微垂,声轻如絮:“我那些旧事,你都听过。”
    她高傲半生,即便动心,也不卑不亢,只坦然摊开半生伤痕,等他一句真心。
    公冶乾转眸看她,语气坦荡:“我知晓。”
    王夫人指尖微攥裙角,声线微哑:“我曾遇人不淑,困在此地多年,性情冷硬,又有语嫣牵掛……你不必委屈自己。”
    公冶乾上前一步,目光平视,字字恳切:“前尘皆过往,我不在意。我眼中的李青萝,护女情深,风骨錚錚,从不是旁人閒话里的模样。从前护你,是道义;如今近你,是我本心。”
    王夫人眼睫微颤,强压下眼底潮意,轻轻頷首:“我知道了。”
    一语罢,她缓缓靠近,靠在他肩头,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公冶乾手臂微顿,轻轻揽住她,风过湖面,暖意自生。
    船抵曼陀山庄,漫山茶花盛放。王夫人理了理鬢髮,抬眸看他,眼底冷艷尽散,只剩温柔:“二哥,隨我回庄。”
    公冶乾扶她登岸,二人並肩而行。庄中僕役垂首侍立,不敢多视,只觉庄主今日周身少了戾气,多了安稳。
    入了西跨院,王夫人屏退左右,木门轻闔,隔绝外界喧囂。室內一灯如豆,烛影摇红。
    她取来伤药与软布,示意他坐於榻边,指尖微颤,解开他染著旧痕的衣料。新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她垂眸,以软布轻拭,再取药膏,指尖触肤时轻得近乎虔诚。
    烛火被夜风撩得轻轻一颤,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王夫人指尖还沾著一点药膏,刚要收回,便被公冶乾一把握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沉,没有半分轻薄,只有再也按捺不住的郑重。
    她没有挣开。
    他抬眸看她,眼底深暗,声线压得极低:
    “伤口……我自己会处理。”
    王夫人迎上他目光,呼吸微轻,却不退半寸:
    “你处理,不如我放心。”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指腹,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青萝……”
    这一声唤,沉得像落进湖心的石。
    她睫羽微颤,缓缓抬手,指尖先触到他下頜,再轻轻抚上他脸颊。
    他微微偏头,將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下一刻,他俯身。
    不是衝撞,是缓缓靠近。
    她没有躲,微微抬眼,迎了上去。
    烛火“啪”地轻爆了一声。
    院中茶花被风卷过,落了一窗影。
    他手臂收紧,將她稳稳揽在身前,力道克制,却再不容挣脱。
    她指尖攥住他衣襟,微微发颤,却贴得更近。
    唇齿相触的一瞬,谁都没有出声。
    只有呼吸交缠,压得极轻,却烫得惊人。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一寸,额头抵著她额头,声音哑得发沉:
    “往后……我护著你。”
    王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高傲冷硬,只剩一片柔水。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我信你。”
    他再度低头,这一次,更慢,更沉。
    烛火静静摇曳,將两人身影合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窗外夜静,茶花无声。
    屋內暖意渐浓,一室温柔,尽在不言中。
    温存渐歇,王夫人依偎在他怀中,髮丝轻贴他肩颈,指尖轻触他掌心纹路。
    公冶乾掌心微收,声低而稳,无半句虚浮:
    “待我了解和慕容家的牵绊,必和你归隱种茶。”
    王夫人睫羽微动,已明他意,声轻而静:
    “慕容家的事,你去了结。”
    “嗯。”他只一字,却重若千钧,“了清一身牵绊,再来陪你,名正言顺。”
    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无委屈,不强求,只淡淡应道:
    “我等你,以不种茶花,也罢”,说完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公冶乾低头,在她发顶轻触一吻:
    “庄里诸事有你操持妥当,我自不当心。可需我挑选可靠护卫遣来?。”
    “那倒不必,我不愿庄上有其他男子踏上”,隨即闭目靠回他怀中,听著他沉稳心跳,眉眼安謐。
    不必山盟海誓,不必宏图空话。
    一句我等,一句不负,便是二人此后,最沉最重的约定。
    烛火暖暖,夜色深深,满院茶花隨风轻曳。
    前尘已过,余生可期。烛火燃至尾梢,轻轻一跳,熄了。
    满室暗去,唯有窗外月光如水,静静铺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公冶乾却一夜未闔眼,只低眸看著怀中人睡顏,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她眉梢,像在描一幅失而復得的画。
    天光微亮时,他轻轻抽出臂弯,將她肩头的薄被拢好。
    王夫人似有所觉,眼睫微颤,却未睁眼。
    他立在榻边,看了她许久,而后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像茶花瓣拂过水麵。
    转身时,衣料窸窣,他压著步子,无声走向门口。
    木门拉开半扇,晨风裹著茶花香气涌入。
    “二哥。”
    身后声音轻而稳,不带半分惺忪。
    公冶乾顿住脚步,未及回头,便听她续道:
    “我不送你。”
    他唇角微扬,没有转身,只低声道:
    “嗯。等我回来。”
    一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
    王夫人睁著眼,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听著院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茶花小径尽头。
    她缓缓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晨雾未散,湖面上一点乌篷船影正缓缓离岸。
    船头立著一个人,身形挺拔,不曾回头。
    她却觉得,他从未离得这样近。
    风过茶花,落了她一肩。
    她抬手拂去一片花瓣,指尖在肩头停了片刻,终於轻轻握紧。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