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水牛「奶糖」
下午,他刷到一个视频。
不是萌娃,是动物。
一个博主,养了头水牛。
那水牛长得不好看,毛色发灰,骨架有点大。
瘦,不像农家养的耕牛那么壮实。
博主给水牛取了个名字叫“奶糖”。
视频里,博主蒸了一锅馒头。
白面馒头,冒著热气。
他把馒头从蒸笼里拿出来,先递给他父亲。
沈默分辨不出那是博主的父亲还是爷爷,但沈默分辨出来了博主的无分別心。
老人接过馒头,没说话,笑著咬了一口。
然后博主转身,把另一个馒头递给水牛。
水牛低下头,舌头一卷,把馒头卷进嘴里,慢慢嚼。
嚼的时候眼睛眯著,像人在笑。
沈默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视频不复杂。
镜头不晃,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字幕。
就是一个男人,一锅馒头,一个老人,一头水牛。
馒头递过去,接过来,吃了。
就这么简单。
但他看了好几遍。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说不清。
不是感动,不是温暖,不是那种短视频常见的“治癒”。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於是关掉手机,坐在窗边,看著外面。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楼下早餐铺女人在收摊,围裙上的麵粉,在灯光下泛著白。
他还在想那个视频,想那个博主递馒头的动作。
很慢,很稳。
他递给他父亲的时候,没有看镜头。
他递给牛的时候,也没有看镜头。
他不像是在拍视频,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蒸馒头,递馒头,看著他们吃。
做完就完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说不清。
那种感觉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
他不想了。
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去早餐铺子。
女人正在蒸包子,看见他,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用塑胶袋装了递过来。
他接过包子,站在路边吃。
咬了一口,皮厚,肉咸。
他嚼著包子,看著女人忙活。
她从一个蒸笼里,把包子夹出来,放在塑胶袋里,递给客人。
收钱,找零。
下一个。
动作很熟练,確实是做了很多年的反应。
他忽然想起那个视频。那个博主递馒头的时候,也是这种动作。
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年。
不是表演,不是刻意,就是做了很多年之后的那种自然。
不需要想,不需要看,手自己会动。
他站在路边,包子吃完了,没走。
他看著女人收了一个客人的钱,找了零,把硬幣放进围裙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快、很稳。
硬幣从手里落进口袋,哗啦一声。
她没看口袋,手自己知道口袋在哪。
沈默站在路边,忽然觉得,那个博主递馒头的时候,也这样。
自己知道手该往哪递。
递给他父亲,递给他养的牛。
不用想,不用看,手知道。
他往书店走。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功课呢?”
沈默在矮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
周老接过来,看那个视频。
一连看了两遍。
然后才把手机放在柜檯上,没说话。
沈默等了一会儿。
周老还是没说话。
“周老,”
沈默开口了,“我昨天看了这个视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今天早上吃包子,看著早餐铺女人收钱找零,忽然觉得,那个博主递馒头的时候,手自己知道往哪递。不用想,不用看。他做了很多年了。他递给他父亲的时候,没想『这是我父亲我要孝顺』。他递给牛的时候,没想『这是我养的牛我要对它好』。就是递了。手自己动的。”
他停了一下。
“我吃包子的时候也是。咬一口,嚼,咽下去。不用想。手自己会把包子送到嘴边。不用想『这个包子好吃不好吃』,不用想『皮厚了肉咸了』。就是吃。吃了就吃了。”
他看著周老。
“您让我观察那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那个博主不是小孩,不是动物。但他递馒头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求。不求父亲高兴,不求牛喜欢,不求任何人看见。就是递了。看著他们吃。看著的时候,心里別无所求。”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没说话。
“我写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这样。写著写著,忘了在写什么。就是写。手指在键盘上动,字一个一个出来。不知道写的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不知道写了给谁看。就是写。写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想。写完了,回头看,才知道写了什么。那个时候,我也不求。不求有人看,不求写得好,不求有用。就自己心里想写。”
他看著周老。“那个状態,什么都不求的状態,是不是就是您想要我交的功课?”
周老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没喝。
又拧上了。
“你觉得呢?”他问。
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老会反问,他想了想。“我觉得是。”
“那馒头,你觉得甜吗?”周老忽然问。
沈默愣住了,他不知道周老为什么问这个,“什么馒头?”
“视频里的馒头。那个博主蒸的。你觉得甜吗?”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视频里看不出来。”
“那你觉得他父亲觉得甜吗?”
“也不知道。”
“那牛呢?牛觉得甜吗?”
沈默坐在那里,看著周老。
他忽然觉得,周老问的不是馒头甜不甜。
“沈默,”
周老说,“你看了那个视频,想了昨天一整天,今天早上吃包子的时候还在想。你想了这么多,但你不知道馒头甜不甜。你不知道他父亲觉得甜不甜。你不知道牛觉得甜不甜。你不知道。但那个博主,他蒸馒头的时候,想过这些吗?想过馒头甜不甜吗?想过父亲觉得甜不甜吗?想过牛觉得甜不甜吗?”
沈默没说话。
“他不想。他蒸了,递过去,看著他们吃。他不想馒头甜不甜。他不想父亲高不高兴。他不想牛喜不喜欢。他不想。他只是在。在蒸馒头,在递馒头,在看著。你写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也是这样。写著写著,忘了在写什么。那个时候,你也不想。你只是在。在写。”
他看著沈默。“你怕的那些东西,穷、疯、不存在,都是人心里想出来的。你不想的时候,你怕吗?你写东西写进去的时候,你怕吗?你吃包子吃到忘了在想什么的时候,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