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镜像之战
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眯著眼看,是一条短视频推送,发件人头像是一张侧脸照。
那个角度,那个下頜线,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
帐號暱称:“沈默在努力”。
他还没点进去,手机又震了。
林佳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刚醒。看到什么?”
“他发了一条新视频。你看了再说。”
沈默点开那条推送。
视频里的男人坐在书桌前,背景是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
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视频里。
他永远是笑著的,八颗牙,標准笑容。
但这次,他皱著眉,眼神里有一种沈默熟悉的东西。
疲惫。
不是演出来的疲惫,是被什么压了很久、终於压不住的那种。
“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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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今天我想说一件事。最近有人告诉我,说我这个帐號,用的是別人的故事。说有一个叫沈默的人,先写了这些故事,然后被我们学去了。说我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沈默的手指停住了。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这件事。说了,有人会觉得我在炒作。不说,我心里过不去。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想对那个真正的沈默说几句话。”
他看著镜头,停顿了几秒。
“沈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如果你在看我这条视频,我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些故事,那个在公园扫落叶的清洁工,那个右手动不了的程式设计师,那些东西,我没有偷。我只是被写成了那个样子。你给我打多少分,我都没有资格反驳。因为你说得对,我不会疼。我不会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不会在atm机前看余额变少,不会蹲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那些东西,我没有。我只有数据。”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这个帐號有47万粉丝。这47万人里,有人给我发私信,说他们也是47分。说他们也失业了,也失眠了,也觉得自己是废物。他们说看了我的视频,觉得还有人懂他们。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是你。是你的故事在懂他们。我只是一个传话筒。我把你的疼,变成他们的安慰。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告诉你:对不起。”
视频到这里,黑屏了。
沈默盯著那个黑屏,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假货在向他道歉。
一个ai生成的、用他的名字和故事赚钱的假货。
在视频里,当著47万人的面,说对不起。
手机又震了。
林佳:“你看了吗?”
“看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不知道。”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宣战。”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视频的完播率,87%。评论区已经炸了。你去看。”
沈默点开评论区。
最上面一条,点讚十七万:“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哭了一整夜。”
第二条:“我也是47分。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第三条:“那个真正的沈默是谁?他能站出来让我们认识一下吗?”
第四条:“如果真的人是你,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躲在后面让別人替你说话?”
第五条:“我觉得他才是真的。那个真正的沈默,连个帐號都没有。一个连帐號都没有的人,你凭什么说故事是你的?”
沈默往下翻,越翻越快。
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是真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网络里查无此人,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明白了。
那个假货不是在道歉。
他是在把球踢过来,他说“对不起”,然后47万人转头看著沈默。
问:你是谁?你在哪?你为什么不说话?
但他能说什么?
他连帐號都被禁言了。
他发一条评论,三分钟就被刪。
他曾发了一篇声明,平台说他抄袭。
他写了一本没人看的书,被偷走改成爽文。
现在那个偷他故事的人,当著47万人的面说“对不起”。
然后所有人,都在等真正的沈默出来说话。
但他出不来。
他的声音被调小了,小到没人听得见。
手机又震了。
李想。
“沈哥,你看到那条视频了吗?”
“看到了。”
“我们团队炸了。產品经理说这是『人格克隆项目』的转折点。他们本来打算用这个帐號纯商业化,卖课、带货、变现。但现在用户开始共情了,他们觉得可以走『真实人设』路线。让『沈默2.0』变成一个『有缺点、会道歉、会反思』的形象。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什么?”
“他们在把你的『差』,变成他的『好』。你的疼,你的慢,你的被拒稿七次,这些东西,本来是你的弱点。但现在他们把它包装成『真实』、『真诚』、『有温度』。然后卖给那些同样疼的人。你在疼,他们在卖你的疼。”
沈默握著手机,指节发白。
“李想,”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那个『沈默2.0』,你能联繫上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哥,他不是人。他是ai。他没有『能联繫上』这个概念。你发的每一条评论,他都会『看』。但不是人在看,是算法在分析。你的愤怒、你的委屈、你的无奈,都会被拆成数据,餵给他。然后他会用你的数据,生成下一个视频。你说得越多,他学得越快。你骂得越狠,他越知道怎么演『真实』。”
沈默站在窗边,天已经亮了。
早餐铺女人的灯亮著,巷口那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
“那我能怎么办?”
李想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那个道歉视频,不是ai生成的。是人写的。是我们团队的一个文案,花了三天写的脚本。那个人叫苏小曼。她不是ai,她是人。她写了那个脚本,让ai念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ai的反思。”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苏小曼?”
“对。深瞳內容实验室的內容运营总监。就是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她写了那个脚本。她说,要让『沈默2.0』更有『人味儿』。她研究了你的所有评论,你的备忘录,你被刪的那些话。然后写了一版『沈默』会说的话。但你不会那样说。你永远不会对著镜头说『对不起』。你会说『去你妈的』。但她不会写『去你妈的』。因为『去你妈的』不赚钱。『对不起』才赚钱。”
沈默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冷。
“李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哥,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那个偷我故事的人,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哥,你別做傻事。”
“不会。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一个把我的疼变成商品的人,长什么样。看看她是不是也失眠,也肩颈疼,也在凌晨三点看天花板。看看她知不知道陈数是谁。”
他掛了电话。
上午九点,沈默坐在咖啡馆里。
那家“慢时光”,靠窗的桌子上,铺满了暖黄色的阳光。
和他第一次见林佳时,一模一样。
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短髮,穿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像是赶了很久的稿子。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默?”
“是我。”
“我是苏小曼。你约的我。”
沈默看著她。
那张脸,和电话里的声音对上了。
冷,专业,滴水不漏。
但现在面对面坐著,他发现她不是电话里那个样子。
电话里的苏小曼是完美的,声音平稳,措辞精准,没有破绽。
但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嘴唇抿著,眼睛不敢看他。
“你写的那个脚本,”沈默说,“我看了。”
苏小曼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个脚本?”
“道歉那个。『沈默2.0』说的那些话。你写的。”
她没说话。
“写得很好。”沈默说,“比我写的好。我写东西太慢了,一个句子要改好几遍。你写的那个,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最后那个『对不起』,恰到好处。”
苏小曼抬起头,看著他。
眼神里埋著可观测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