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妈妈的话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花花的,像雪地的反光。
他盯著那块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过一些画面:
阿利倒下去的样子,格里戈里额头上的洞,马克西姆躺在冷柜里的脸,柳德米拉抱著枪说“乌拉”的样子……
还有叶卡捷琳堡那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俄文,字跡歪歪扭扭,他看了两遍才看懂。
“活著回来”。
郑毅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摸出手机。
信號不太好,只有两格。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没拨过的號码……
上次打电话回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在叶卡捷琳堡的工地上,喝了半斤伏特加,借著酒劲打的,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
犹豫很久,郑毅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嗓门不小,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节目。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
“郑毅?你个兔崽子,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你过年都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人家等了你一个月,你连个信儿都没,人家现在都跟別人好了!”
郑毅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
“妈,工地上忙,走不开。”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爸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
“快了快了。”郑毅笑了笑,“等我挣够了钱,把工地的事结了,就回去相亲。”
“你说这话说了三年了。”
郑妈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带著鼻音。
“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瘦了没?俄国的天气冷,你多穿点,別跟小时候似的,大冬天穿个单裤就跑出去。”
“穿得厚,妈,你放心。”郑毅摸了摸身上的抓绒衣,“吃得也好,天天有肉。”
“肉贵不贵?你別捨不得花钱。钱挣多少算多?够花就行。”
“不贵,这边猪肉便宜。”郑毅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点不安。
“郑毅,我在新闻上看到,俄国那边好像不太平,在打仗呢。你可別往那凑。咱们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卖命的。你就在工地上好好干活,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放心,我就是在工地上,不去別的地方。”
“你说话我信。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给多少钱,那种打仗的活儿不能干。你爸就是当兵走的,没回来。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郑毅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神变得很平静。
“妈,我答应你。”郑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去打仗,就在工地上。”
“那就好。”郑妈妈的声音鬆了下来,“还有,你给我抓紧找对象。不结婚也行,先处著。等我抱上孙子,你爱干嘛干嘛去。”
“妈,你这也太功利了。”
“功利啥?我这是为你著想。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没个人照顾,我不放心。”
郑毅想了想自己身边那六个人……
安德烈坐得笔直,尼古拉叼著没点的烟,米哈伊尔紧张地晃脚,奥列格躺得像一座山,列昂尼德削木棍,德米特里缩在角落里……
都是糙老爷们,谁会照顾谁?
“行,妈,我留意著。你在家好好的,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等我挣了钱,了结工地的事,我就回家。”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我掛了,长途贵。”
“妈,等一下。”
“咋了?”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没啥。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別熬夜。”
电话掛了。
郑毅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通话时间,十三分钟。
他妈的,十三分钟,比他在阿夫迪夫卡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长。
郑毅把手机塞回背包,躺下来,盯著头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胸口上,白花花的,像一只手。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第二天一早,郑毅被瓦西里踢醒了。
“起来,车来了!”
郑毅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门口照进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肩的旧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
六个人都已经起来了。
安德烈在整理背包,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在部队里一样。尼古拉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烟,这回点著了,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米哈伊尔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奥列格蹲在地上繫鞋带,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道结。
列昂尼德把削好的木棍別在腰带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铁丝,塞进口袋。
德米特里抱著枪,站在角落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瓦西里把郑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安德烈是空降兵退役,纪律好,能当副手用。尼古拉是老油条,经验丰富,但不太听指挥,你得压住他。
米哈伊尔是学生,理论强,实战零,你得多看著。奥列格是坦克兵转行,动手能力强,但不懂排雷,得从头教。
列昂尼德是老工兵,打了二十年仗,技术没问题,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德米特里最小,打过仗但不是工兵,有胆量没技术,最容易出事。”
郑毅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物资已经装好了。”
瓦西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恰西夫亚尔,配合第98空降师的工兵营。那边还没开打,但快了。你们的任务是赶在开打之前,把战壕挖好,雷场布好。”
七个人爬上卡车,车斗里堆著物资箱,人只能挤著坐。
郑毅靠著物资箱,安德烈坐在他左边,尼古拉坐在他右边,米哈伊尔、奥列格、列昂尼德、德米特里坐在对面。
卡车发动了,往南边开。
郑毅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罗斯托夫的街道在晨光里灰濛濛的,路灯还亮著,黄黄的光照在雪地上。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在公交站台等车,裹著头巾,缩著脖子。
车开了半个小时,上了高速公路。
路两边是田野,被雪盖著,白茫茫的,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几棵树,光禿禿的,枝椏像乾枯的手指。
郑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24年3月12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中午的时候,卡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司机下去加油,郑毅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左腿的膝盖弯的时候嘎巴响了一声,疼了一下,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尼古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队长,恰西夫亚尔那边,你熟吗?”
郑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摇摇头。
“不熟!听说是个高地,俄军要拿下来才能继续往西推。”
尼古拉点了点头,吐了口烟。
“我在非洲打过,那边是丛林,这边是平原,不一样。但埋雷的道理是一样的,埋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
郑毅看了他一眼。
“你埋雷,別人排雷。你想不到的地方,別人也想得到。”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
格里沙……不对,是奥列格,他从车上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块压缩饼乾,嚼得嘎嘣响。
“队长,前面就是顿河。过了顿河,就进战区了。”
郑毅爬上车的后斗,坐在物资箱上,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卡车重新上路,开了不久,一座大桥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