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悟了个寂寞
严阳本来没打算认真看那幅画的。
一来他是保安,不是观眾。二来那画掛反了,看背面能看出什么名堂?三来他身边坐著三个虎视眈眈的女人,一个想养他,一个想吃他,一个想看戏,他哪有心思看画?
但千古魄非要他看。
“坐好。”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
“我是保安。”
“保安也可以感受艺术。”千古魄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工作內容的一部分。我包了你,你就得听我的。”
严阳看了一眼冷玄月,后者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又看了一眼阿莱雅,阿莱雅正用那种“我在考虑从哪个部位下口”的眼神打量他,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行,我看。”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那幅掛反了的《千里江山图》上。
背面。白纸。淡淡的墨痕。
看了十秒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確定你不是在发呆?』幻朧问。
“我確定我在看。”
『看出来什么了?』
“一张白纸。”
『那你继续看。』
严阳又看了十秒钟。还是白纸。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周围的人都在闭目凝神,表情或陶醉或沉思或恍然大悟,一个个像真的领悟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他,对著白纸,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画上的墨痕忽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你盯著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它了”的错觉。那些淡淡的墨痕开始扭曲、扩散、重组,在白纸上形成一幅幅画面——
连绵的群山。蜿蜒的江河。错落的村落。
和正面一样的画面,但不一样的是,这些画面是活的。山在长高,水在流动,村庄里的人在一代代更替。他看到了一个王朝的兴起,一个王朝的衰落,又一个王朝的兴起。看到了战爭、和平、饥荒、丰收。看到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
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几分钟內演完了千年的歷史。
然后,画面消失了。
白纸。淡淡的墨痕。
什么都没有。
严阳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看到了什么?』幻朧问。
“歷史。”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了。”
『没了?』
“没了。”
幻朧沉默了片刻。『你是说,你看了半天,就看到了歷史?』
“对。”
『没有领悟到什么法则?没有魂力提升?没有获得真传?』
“没有。”
『那你看了个寂寞。』
严阳在心里嘆了口气。『我也觉得。』
他睁开眼睛,发现千古魄正盯著他看。
“看到了什么?”她问。
“歷史。”严阳如实回答。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了。”
千古魄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但严阳的表情很真诚——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你这个人,还真是与眾不同。”她靠回沙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別人看这幅画,要么看到山川河流,要么看到天道法则,要么看到人生哲理。你倒好,看到歷史。看完就没了。”
“可能是我悟性不够。”严阳说。
“不是悟性不够。”千古魄摇了摇头,“是你不吃这一套。”
“不吃哪一套?”
“这一套。”千古魄朝周围努了努嘴。
严阳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人还在闭目凝神,表情越来越陶醉,有的甚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双手高举,仰天长啸:“我悟了!我终於悟了!”
全场掌声雷动。
“恭喜恭喜!”
“不愧是张总,悟性就是高!”
“张总悟到了什么?分享一下?”
那个被叫做张总的中年男人擦了擦眼泪,表情庄严而深沉:“我悟到了——这幅画的背面,其实比正面更有价值。神笔大人这是在告诉我们,不要只看表面,要看本质。表面的东西再华丽,也是虚的;背面的东西再朴素,也是真的。”
全场又一阵掌声。
“说得好!”
“张总这番话,让我也悟了!”
“原来如此!我之前一直看正面,难怪什么都没悟到!”
严阳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千古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他悟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悟到。”严阳说,“但他知道该说什么。”
千古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说话真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他什么都没悟到,但他会说。”千古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会不会不重要,会不会说才重要。”
严阳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千古魄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谁在听、谁在付钱。
冷玄月端著香檳,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神笔大人开这个艺术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千古魄看了她一眼:“为了钱。”
“不止。”冷玄月放下酒杯,“你们想想,神笔大人是二级神巔峰的强者,从上位面下来的。他缺钱吗?不缺。他缺名吗?也不缺。那他为什么要开这个艺术会?”
阿莱雅接话了,声音慵懒:“为了收集资料。”
冷玄月点了点头。
“你们看,今天来参加艺术会的,有几百个学校的上千名天骄。每一个人的身份、修为、武魂、魂灵、魂骨,都在入场的时候被记录在案。这些资料,放在平时,他想查也查不到——因为这些天骄背后都有势力保护,贸然查阅会被视为挑衅。”
她顿了顿。
“但现在,是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签了同意书,授权艺术会使用他们的个人信息用於『活动相关事宜』。什么叫『活动相关事宜』?解释权在神笔大人手里。”
严阳听著,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资料,他会拿来做什么?”他问。
冷玄月笑了:“卖保健品。”
“什么?”
“保健品。”冷玄月重复了一遍,“神笔大人在上位面的时候就经营著一家保健品公司,专门卖什么『神级洗髓液』『至尊养魂丹』『天级突破灵』之类的產品。效果嘛……不能说没有,但绝对不值那个价。但他有神级强者的身份背书,加上他手里掌握著大量天骄的资料,精准营销,生意做得很大。”
严阳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颅內gg,想起了蕉授在课堂上卖的药,想起了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精准营销”。
原来,连神级强者都逃不过这一行。
“所以他下来,不是被贬的?”严阳问。
“谁知道呢。”冷玄月耸耸肩,“也许是真的被贬了,也许是主动下来的。不管怎样,他到了下位面,市场更大,竞爭更小,生意更好做。你说是不是?”
严阳没有回答。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表情平静的余玄华,看著那些还在闭目凝神的天骄,看著那些已经“悟了”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世界,连神都在做生意。
而那些以为自己得到了机缘的人,其实只是被收割的韭菜。
『小傢伙,你现在明白了吧?』幻朧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被算计。你以为你在看画,其实你是在被看。』
“我知道。”严阳在心里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严阳说,“我就是一个保安,日薪六万。他们算计他们的,我站我的岗。”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
幻朧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叶星澜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她走到大厅边缘,靠著一根柱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怎么样?”有人问她。
“什么都没悟到。”叶星澜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我明白了,我需要的不是別人的真传,是我自己的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
叶星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严阳身上。
严阳正坐在沙发上,穿著保安制服,被三个女人围著。千古魄在跟他说话,冷玄月在喝香檳,阿莱雅在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打量他。
叶星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走过去,但脚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不是时候。
她对自己说。
期中考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转身,走向出口,没有回头。
严阳看到了叶星澜的背影,但没有叫她。
他知道,叶星澜这种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鼓励。她有自己的路,她会自己走下去。
“你认识那个女孩?”千古魄问。
“平安学校的,年级第六。”严阳说,“比我高一个名次。”
“哦?”千古魄挑了挑眉,“她看起来挺有毅力的。”
“她確实有。”
“那你呢?你有吗?”
严阳想了想:“可能有吧。但我的毅力和她的不一样。她的毅力是用来修炼的,我的毅力是用来活著的。”
千古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那我闭嘴。”
“別。”千古魄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你继续说吧。我喜欢听你说话。”
严阳面无表情地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上拍来拍去。
冷玄月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对阿莱雅说:“千古魄这是怎么了?以前没见她这么喜欢摸別人的头。”
阿莱雅喝了一口香檳,淡淡道:“新鲜感。”
“你之前也这么说。”
“那就是还没腻。”
高台上,余玄华宣布今天的活动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有的意犹未尽,有的心满意足,有的若有所思。张总还在跟人分享他的“悟道心得”,周围围了一圈人,听得津津有味。
严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站了一天有点僵硬的腿。
“明天还来吗?”他问千古魄。
“来。”千古魄也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明天还有正面的展示,我想看看正面到底长什么样。”
“你不是说掛反了没什么好看的吗?”
“那是背面。正面还是要看的。”千古魄笑了笑,“万一正面也掛反了呢?”
严阳无语了。
千古魄正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严阳。”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日薪六万,我觉得亏了。你应该值更多。”
严阳愣了一下:“你要加钱?”
“不加。”千古魄笑了,“我只是在夸你。”
她转身走了。
冷玄月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对严阳说:“小心点,千古魄很少夸人。她夸你,说明她对你的兴趣又深了一层。”
阿莱雅也走过来了,站在严阳面前,金色的瞳孔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的肉,我还是要的。”她说,“不急,我等得起。”
三个女人走了。
严阳站在原地,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小傢伙,你今天又躲过一劫。』幻朧说。
“我躲过了什么?”
『躲过了被吃掉。被千古魄养起来,被阿莱雅吃掉,被冷玄月……冷玄月应该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她也不会帮你。』
“所以我还是一个人。”
『你一直是一个人。』
严阳苦笑了一下,脱下保安制服,叠好,放在值班台上。
明天还要穿。
他走出大厦,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
闪电发来的消息:“债主大人,工作结束了吗?需要我来接您吗?”
严阳回覆:“结束了。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暖。
不是来自闪电的消息,而是来自“回去”这个词。
回去。
他有地方可以回了。
虽然那个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虽然那个工厂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机器人,但那是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