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拼杀

      第二个胡人只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风车一般挥舞起了长刀,想要继续往上莽。
    显然是学聪明了。
    可还不够聪明。
    扶苏只是等他手臂伸出井口,一刀砍在手腕上,那人惨叫缩回手,手中的胡刀也被扶苏一把夺下。
    第三个乾脆不探头,直接往井口上方乱刺。扶苏闪开,等他的刀收回去,迅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下面乱成一团,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退回,继续等。
    第四个爬出来时,扶苏只是默默等他上半身完全露出井口,一刀攮在心口,飞起一脚,猛地將他踹了回去。
    五个。六个。七个。
    他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有人探头,就杀。有人爬出,就杀。不管是谁,只要是从这个井口出来的,一律杀。
    冒顿在他身后哀嚎,声音越来越弱。
    扶苏回头,又把他腿上的匕首转了转,满意地听著声音又响亮了些。
    那是饵,钓更多的鱼上来。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扶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时也被偶尔窜出的刀口划伤,流血越来越多,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他答应过守丞安,杀四十个,换姜娘出来。
    他欠她的。
    第十一个...
    又是一个...
    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旧宅,落在扶苏握匕首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血,血跡在阳光下是黑色的,边缘开始乾涸、龟裂。
    刀也钝了,扶苏已经记不住他杀了多少人,只是感觉两眼泛花。
    终於,井口安静了。没有人再爬出来。
    扶苏靠在井沿上,大口喘息。他数了数,从水下开始,加上这些从井口爬出来的,一共...
    他算不清了,但应该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巷子两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七八个胡人。他们浑身泥污,显然是从其他窨井钻出来的,正从两个方向向他包抄。
    扶苏淡淡一笑。
    他也知道这些胡人之所以始终从这口井中涌个不停,只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然后从其他位置包抄他。
    扶苏看了一眼还在哀嚎的冒顿,又看了一眼那些逼近的胡人,手里刀已经卷刃了,还在滴血,身后的窨井全是尸体和血,腰间的匕首也全都空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甚至站都有些站不稳,扶苏只得勉强將那把卷刃的胡刀当作拐杖,倚在身前,强撑著自己不倒下。
    刀柄被血浸润著,滑滑的,仿佛只要他不抓紧,就会滑脱一般。
    院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血从刀尖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夯土地上,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门。可这附近没有门。只有三面残破的土墙,墙根长满了蒿草,草叶上沾著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妇人晾在那里的白绢。
    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拖著长长的尾音,懒洋洋的,像还没睡醒。然后是一阵犬吠,叫了两声,又停了。
    阳周城醒了。
    扶苏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他突然想起就在昨天的这个时辰,墨鳶还正在拽著他起床。
    嘶...
    原来一天,可以这么漫长啊。
    扶苏握紧刀,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他实在没劲擦了。
    够了,这个战绩,绝对够把姜娘从县寺捞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太像手了。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肉翻出来,边缘泛白,中间是暗红色的,已经不流血了。而手指肚上全是褶皱,像是在浴缸里或者游泳时泡出来的一样。指缝间全是乾涸的血跡,把五根指头粘在一起,像戴了一只褐红色的手套。他试著张开手指,掌心的皮肤被扯得生疼,指缝里有什么东西粘粘的、滑滑的,还有几个指甲盖劈了。
    是血,还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
    朝阳照在他脸上,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听到身后的井里传来沥沥啦啦的水声,应该是有胡人顺著井壁望上爬。
    前后夹击。他无路可退。
    不过也不重要了,扶苏心里就像那束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窨井旁的冒顿。
    冒顿已经不在那里了,只见他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正被旁边另一个胡人搀扶著站起来。
    他的眼睛睁著,看著扶苏,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的平静。
    “巴特尔,你叫什么?”
    胡人首领生硬地问道。
    “我乃公子扶苏,大秦长公子。”扶苏笑了。“我没死。”
    沉默。
    “吾乃草原之主,匈奴太子,挛鞮冒顿。你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在汝死之前,吾有一言,欲要问汝。”挛鞮冒顿用生硬的雅言说道,他学著秦人的模样,行了一礼。“是什么在支持你?”
    扶苏喘了口粗气,眼前一亮。
    “你是冒顿单于?”
    挛鞮冒顿儘管疼得冷汗直冒,可听闻扶苏说道“冒顿单于”,他还是轻笑著点了点头。
    “吾乃太子挛鞮冒顿,可吾必將统治整片草原!”
    “我相信你。”扶苏点头。
    他站立不住,坐在了窨井边上。
    “你问我为什么撑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因为要杀够四十个胡人,才能把姜娘从县寺里面换出去,就这么简单。”扶苏摊手一笑。
    又是一阵沉默。
    挛鞮冒顿癲狂大笑起来,不时还因为腿上的伤口,倒抽凉气。
    “一个閼氏?”
    “你为了一个閼氏,搭上自己的命,只为杀我四十个壮士?”
    “恕我纠正一下,她並不是我的閼氏。”扶苏的腿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脱力了,但他还是努力站了起来。“她是我最好的弟兄兼袍泽。”
    “虽然我们只认识一周不到,”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再次站了起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挛鞮冒顿摇了摇头。
    一个胡人隨即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挥了挥手,其中有几个胡人隨即起身,跑了出去。
    “怎么,是县寺的人吗?”扶苏问道。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你输了。”挛鞮冒顿说道,他使了个眼神。
    几个胡人隨即包抄了上来。
    “莫说是一匹良驹,一个閼氏,就连...”他顿住了,可扶苏知道他没说完什么。“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就像我为了给你,巴特尔,一个说完话的机会,可以再拋弃几个勇士。”
    扶苏点头,这点他丝毫不怀疑面前的人。
    “来啊。”他缓缓站起,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现在杀的人算我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胡人围上来,刀光在旭日下闪烁。
    背后的窨井,也窸窸窣窣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