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暗流与歧路

      第70章 暗流与歧路
    军师中郎將贾詡的府邸,位於鄴城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门庭素朴,青砖灰瓦,与那些雕樑画栋的显贵宅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贾詡本人也如同这府邸一般,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上那些明爭暗斗的宴饮酬酢。
    他並非没有实权,也並非不受重视。恰恰相反,无论是魏王曹操,还是新近確立的世子曹丕,对他都颇为倚重。
    只是,职位比他高的那些人,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他们深知贾詡其洞悉人心的能力。他们既想听取他的建议,又害怕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一日午后,暑气稍敛,贾詡正在树下闭目养神,手中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仿佛已与这静謐融为一体。直到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丈许之外。
    贾詡没有睁眼,只是扇子停了一停。
    “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学生司马懿,拜见军师。”来人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贾詡这才缓缓掀开眼皮,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近不惑的中年官员。
    司马懿,河內温县司马氏之后,真正的名门望族。自入曹丕幕府,便以其沉稳多谋、行事縝密,迅速成为世子心腹,与陈群、吴质、朱鑠並称“四友”,而贾詡自己,则被一些人私下里归为“一老”。这“一老四友”,便是如今世子身边最核心的智囊团。
    而司马懿,无疑是其中最能代行曹丕意志的那一个。
    “坐。”贾詡指了指树下的另一张胡床。
    司马懿依言坐下,並无寒暄,直入主题:“前日学生再次进言,关於荆州刺史胡修与南乡太守傅方留任之事,陛下似乎並未採纳。”
    他说的是曹操。自汉中败退归来,魏王的心情显然不佳,对一些原本可能採纳的建议,也变得固执起来。
    贾詡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太子中庶子亲自进言都无用,莫非还想让老夫这行將就木之人,再去再劝说一番?”
    “军师言重了。只是此二人,胡修识见短浅,傅方为人酷烈,绝非守土安民、同心御敌之材。留他们在荆州腹地,面对关羽兵锋,学生只怕非但不能襄助子孝將军(曹仁),反而可能酿成大祸。”司马懿神色不变。
    “哦?”贾詡摇著扇子,“依你之见,会是什么大祸?”
    “轻则畏敌避战,坐观成败;重则————开城纳降,亦未可知。”
    贾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说的老夫岂能不知?但大王既已决断,为人臣者,諫而不听,又能如何?”
    “而且私下里,可有不少人议论,说老夫这把年纪,还贪恋权位,常以诡言蛊惑大王与世子,以求更高的名爵。此时再去强諫,於大王,於世子,皆非好事。”
    除非他像当年那样,主动来问我。”贾詡心中暗自补了一句。
    曹丕被立为世子后,那点隱藏的骄矜与猜忌,又开始隱隱抬头了。
    贾詡看得很清楚,自己日后或许能凭著从龙之功,安稳坐上三公之位,但那终究是虚衔。
    人生的棋局走到这里,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已是边缘。
    想到这大概便是终点,贾詡心中掠过一丝超然,却也难免有些落寞。
    但贪恋那些虚名权位,又有何意义?今日种种,不过是往日种种选择结出的果。
    眼下,只要能安抚那位凉州后辈,杨阜杨义山的亡魂,便算交待了这俗世的最后一桩心事。
    杨阜死於益州那个叫费观的年轻將领之手。这件事贾詡一直记著。
    亲自下场报復,不符合他的性子。那么借一柄锋利的刀,便是最自然的选择。
    而司马懿,正是那柄最合適的刀。
    仲达啊,若是我四十岁时坐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也会做同样的梦。看著你如何落子,倒也是晚年的一件趣事。”
    贾詡出身边陲寒门,而司马懿则是名门望族之后。贾詡出道於十常侍乱政的混沌初期,司马懿则是在曹操底定天下后加入。
    性格相似、才华相近,但野心的厚度终究因时代背景而不同。贾詡確信,通过司马懿,他能像照镜子一样看到自己未曾选择的另一条路,也算是一种代偿吧。
    “大王对汉中退兵之事,似乎耿耿於怀啊。”贾詡像是感慨,又像是提醒,“而荆州之事,既然正面难为,为谋者,自当另寻蹊径。”
    “正是。既然认定那两人靠不住,武將的布置就必须精细。世子对此事亦极为关注,大王也有意藉此事考校世子理事之能,给了不少权限。事在人为。”
    如果是急躁之人,此刻定会大声抱怨曹操不听劝。两人都是极端冷静之人。
    既定事实若难以更改,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抱怨,而是会立刻开始寻找补救方案。
    “关羽此人,树敌太多。东吴孙权遣诸葛瑾为使,欲求联姻,竟被他当场辱及使者,谩骂吴主。这口气,孙权如何能咽下?”
    “作为镇守一方的大都督,此举確是无礼轻狂。不过於我们而言,却是好事。东吴怨气越深,可供利用之处便越多。”司马懿接口道。
    “何止东吴?”贾詡轻轻嗤笑一声,“关羽待卒伍固然优厚,但对荆州本地的豪强大族,却是视如草芥,轻蔑至极。扫除门阀,或许是天下一统后该做的事。如今强敌在侧,却平白为自己增加內患,岂是智者所为?况且,那些豪族,多是睚眥必报的真小人。”
    司马懿若有所思:“刘备摩下,难道无人看出此等隱患?诸葛孔明亦非庸人。”
    “诸葛亮?”贾詡摇了摇头,“刘备正忙著进位汉中王,安抚新得之地,整备官制礼仪。诸葛亮必须坐镇成都,总理后方,足食足兵,支撑前方战事。他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分出多少心神顾及荆州细节?”
    “即便如此————”
    “诸葛亮也是人,非是鬼神,岂能事事洞见先机?其实,庞统之死,方是真正的转折。”
    “庞士元?”
    “诸葛亮与庞统,只要有一人留在荆州,以其在荆襄士林中的声望与姻亲网络,必能协调关係,压制那些心怀怨望的豪族。可惜啊,庞统死於城,诸葛亮不得不入川接替。荆州豪族盘根错节,而庞统、诸葛亮正是联结他们的核心枢纽。
    此二人任失其一,老夫的某些谋划,施行起来便顺畅多了。”贾詡顿了顿,又道,“当然,若他们俱在,老夫自会另设他策,总归是有法子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析:“刘备集团漂泊半生,治理州郡的人才或有盈余,但真正能统筹全局、经略大国的人才,实在太少。
    不得已,只能让诸葛亮治蜀,法正图汉中,而荆州,则全权託付给关羽。
    中达(司马懿字)可曾听闻?法正近来沉疴缠身,已臥床不起。
    为填补孝直留下的空缺,刘备必然焦头烂额。只要他相信关羽能独当一面,守住荆州,他的全部精力,就会投向汉中。
    毕竟,他想效仿的,是高祖皇帝,自汉中出,夺取关中,还於旧都的戏码。”
    司马懿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军师烛照万里,学生拜服。关羽身边,如今缺的正是一个能拉住他的头脑。故此他才如此骄狂,目中无人。这正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司马懿正准备深入探討那陷阱的具体细节,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贾詡的心腹隨从急步走入。
    “稟军师,太子中庶子。刚得急报,关羽已正式挥军,猛攻樊城!于禁將军统领的七军精锐已及时赶到,据住要衝,目前正在对峙!”
    司马懿问:“关羽兵马多少?”
    “约两万。”
    “两万对四万————于禁將军所部乃我大魏精锐,关羽虽勇,也应知难而退,暂避锋芒,另寻战机。”
    “信使出发时,双方已对峙一日。目前情况未知。”
    “那便是两日前的战况了。”司马懿的脑海开始飞速运转。
    樊城若破,襄阳难保,襄阳一失,许都门户洞开!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若无阻滯,轻骑信使两日可达!难怪近日朝中已有迁都之议暗涌,形势之危,已迫在眉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正因为距离近,大魏的反应和调兵速度,也远比对方想像的要快。
    贾詡没有说话,只是將石桌上的纸笔推到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会意,立刻执笔,在纸上飞快地点画勾勒起来。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代表城池、军队的墨点,和一条条代表行军路线的墨线。
    一樊城至江陵,约五百三十里。
    一上庸至樊城,六百三十里。
    一樊城至宛城,三百五十三里。
    —
    我军日行约七十里。田豫部自幽州南下,徐晃部自长安东来,抵达前线约需十二日。满宠自汝南而来,约十六日。张辽自合肥西援,需十九日————
    点与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交织成一张覆盖荆州北部的巨网。
    当司马懿开始將东吴可能採取的动作用虚线標示出来时,整张纸面已是密密麻麻。不知情者见了,只怕会以为这是疯子的癲狂涂鸦。
    司马懿的笔尖在其中几个点上反覆勾勒,“若上庸那边能如此配合的话————
    “”
    他再次挥笔,那些点线匯聚成了一个漆黑的圆圈,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因为这个黑色的圆圈,只要没有缺口,关羽便必死无疑。
    “胡修、傅方既不可恃,不如请大王明令,使徐晃將军进驻新野,一则可为于禁將军后援,二则震慑宛、洛,防关羽分兵迂迴,都督以为如何?”司马懿抬起头,看向贾詡。
    贾詡看著那张已被墨汁浸透的纸,缓缓点了点头:“可。”
    就在他点头的剎那,司马懿手中那支承载了太多计算的毛笔,在那张纸的上重重落下了最后一笔。
    “嗤啦—
    —”
    单薄的纸张承受不住这股力道,骤然破裂,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墨点。
    如同棋局终了,落子无悔。
    “哎哟————这身子骨,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费观望著眼前仿佛没有尽头的崎嶇山路,忍不住低声哀嘆。
    无论走过多少次,这种远离官道的深山小径,终究是让人爱不起来。但他没有选择。从上庸到江陵,直线距离不算遥不可及,可若想避开襄阳那片即將成为修罗场的主战场,他就只能选择这条更艰难的路。
    从上庸出发,向东南经房陵,沿沮水河谷顺流而下,过当阳(长坂坡),绕道麦城,最后才能抵达江陵。一路翻山越岭,涉水过涧,足足一千多里。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麦城是武圣关羽人生的终点。英雄末路,被擒身亡。
    而其中关键之一,便是东吴陆逊迅速占领了荆州通往益州的咽喉要地,夷陵与宜都。
    只要这两处被卡死,蜀中的援军便出不来,关羽的退路也就彻底断了。反之,若想为关羽留一线生机,或者说,为未来的局势保留一点希望,他就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那么,该去哪里?
    江陵是关羽的大本营,但糜芳在那里。费观知道,此时此刻,糜芳心中恐怕已充满了对关羽的怨懟和对前途的恐惧,与东吴的暗通款曲,或许早已开始。
    自己这个空降的三巴大都督,贸然前往江陵,能做什么?直面糜芳?风险太大,收效难料。
    所以,他没有去江陵。
    而是直接乘船溯江而上,赶往宜都。
    宜都太守樊友。此人在歷史上的记载寥寥,但关键时刻的表现却“精彩”得让人无言以对:陆逊大军一到,他便毫不犹豫地弃城而逃。
    而他这一逃,直接导致宜都周边各县官吏,以及当地势力庞大的土著首领,也就是那些“蛮夷君长”纷纷望风而降或举兵反叛。
    陆逊正是通过收买这些力量,才彻底稳住了宜都的局面,锁死了关羽西退之路。
    这些“蛮夷君长”,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后世所称的“武陵蛮”。
    这是一支让从汉初到汉末的中央朝廷都头痛不已的力量。
    他们与巴人相似,与汉人领地犬牙交错,却始终保持著自己的武装和一定的独立性。他们后来投靠陆逊,绝非出於心悦诚服,更多是迫於东吴的兵威。
    费观清楚地记得,就在四年前,东吴老將黄盖在征討荆南四郡时,曾对武陵蛮进行过残酷的镇压和屠杀。旧恨新仇,东吴与武陵蛮之间,存在著几乎不可调和的深刻裂痕。
    而这,或许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在船只抵达宜都之前,费观已经做了几手准备。
    他先联络了手下商队的商人,將他们手头能够快速变现的財物,几乎搜罗一空。同时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准备前往江东贸易的可靠商人,嘱其务必设法交到东吴將领全琮手中。
    至於刘备赏赐的那些笨重的金银绢帛,太重带不动,之前早早就让王平带回江州了。
    能做的准备,似乎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便是赌一把,赌他对人心和歷史碎片的把握。
    船只靠岸,费观踏上宜都的土地。这座城市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关键,控扼长江三峡出口,是巴蜀东出的门户之一。城防看起来还算整齐,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费观没有耽搁,直奔太守府。
    通报之后不久,一名穿著太守官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几乎是跟蹌著迎了出来,老远便拱手作揖:“哎—一呀!不知是三巴大都督费將军亲临!下官樊友,有失远迎,死罪!
    死罪啊!”
    宜都毗邻巴东,樊友自然知道这位新近因战功而声名鹊起的年轻侯爷。在他眼中,这无疑是真正的大人物,手握重兵,简在帝心。
    此刻突然驾临他这偏僻小城,樊友的第一反应不是荣幸,而是无边的恐慌。
    莫非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上峰不满,特意前来查办?
    看著樊友那副恨不得跪下来磕头的模样,费观心中暗暗摇头,脸上却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托住对方的手臂:“樊太守何必多礼!观此番奉王命巡查边防,路经宝地,未曾提前通传,倒是观唐突了。太守治理宜都,保境安民,辛苦了。
    3
    樊友受宠若惊,连道“不敢”,腰弯得更低了:“都督一路劳顿,下官这就命人准备宴席,为都督接风洗尘!还请都督赏光,务必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情况紧急,军情似火,还要赴宴?费观心中苦笑,但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盛:“太守盛情,观却之不恭。正好,观也有些事务,想与太守及本地贤达商议。”
    “商议?”樊友一愣。
    “正是。既然要款待,何不將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本地那些有名望的蛮夷君长,都一併请来?大家同在一地,荣辱与共,本就是一家人嘛。趁此机会,一同欢宴,联络情谊,岂不美哉?”
    樊友的脸瞬间僵了一下。请费观一个人,他咬咬牙还能拿出些像样的酒菜。
    可要把城里稍微有点身份的属官,尤其是那些难缠又胃口不小的“蛮夷”头领都请来————那花费可就海了去了!
    他一个小小的宜都太守,哪来那么多钱粮挥霍?
    就在樊友脸色变幻,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时,费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对身后亲卫做了个手势。
    亲卫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费观接过,隨手塞到樊友怀里,轻描淡写道:“观来得仓促,这点阿堵物,便充作今晚酒宴之资吧。樊太守不必替观节省,务必安排得热闹些。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樊友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中的袋子,那分量让他手腕一沉。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上顿时乐开了花“都、都督————这、这如何使得!下官、下官————”他语无伦次。
    “使得,自然使得。只要今晚,太守能將观想见的人,一个不落地请到。
    钱,不是问题。”
    樊友紧紧攥住钱袋,脸上红光满面,声音也洪亮起来:“都督放心!下官这就去办!保管让都督满意!”
    看著樊友匆匆离去的背影,费观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小人自有小人的用处。对付樊友这样的人,威逼不如利诱,高高在上的命令不如让其觉得有利可图。今晚这场耗资不菲的宴会,便是他打开宜都局面的第一块敲门砖。
    而真正的戏肉,在於那些即將赴宴的“蛮夷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