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是普通人
拂晓街,街尾麻將馆。
梁二手里捏著长长的菸斗,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
几个狗腿子手下一边看著他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牌。
“他妈的!”
梁二忽然猛拍桌子,震得桌上麻將颤了几颤。
“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巴维克能让陈月桂把店开起来?”
他用力敲著烟管,恨不得敲的不是桌子,而是那张可恶的脸。
这几天来找他做工的人都少了。
梁二本来还有些奇怪,明明最近码头缺人缺的厉害,怎么人反倒少了。
一打听才知道,又是那个李尚恩搞的鬼。
那小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犹太人的活,一天一美元,把工会的工人几乎都给引过去了。
如果是之前,他早就带著人去搅局了。
可现在李尚恩手里,有巴维克给的水手刀。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找他的茬,就是不给巴维克面子。
在这样下去不行。
自己这个工头,已经要名存实亡了。
“啪。”
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梁二刚想发火,瞧见进来的是戈弗帮的人,立刻换上諂媚笑脸:“维多先生,您怎么来了……”
维多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的信隨手甩到麻將桌上。
“明天早上,带著你的人,去找巴维克。”
梁二一愣,小心翼翼道:“巴维克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后天那批麵粉,需要人来卸货。凑够50个人,没有工钱,必须到场。”
“没有工钱,这……”
梁二有些犯难。
別人赚不赚钱他不管。
爱尔兰人不给工钱,他拿什么抽油水?
维多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手枪,对准麻將桌接连扣动扳机。
“啪!啪!啪!”
绿色的麻將化成纷飞的碎屑,梁二和几个狗腿子抱著脑袋,蜷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黄皮猪,没有还嘴的份。谁不来,就去河里餵鱼吧。”
维多说完,收起枪,转身离开。
梁二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眼神逐渐发狠起来。
刚好。
爱尔兰人要人,自己要立威。
谁不听话?
那就別怪爱尔兰人下手重了!
……
深夜,拂晓街,餐馆后院。
林大勇用力挥舞著斧头,借著煤油灯的光,劈砍著柴火。
他身上的伤,用了李尚恩从医馆带来的药,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甚至精气神都比之前强了不少。
木块纷飞,林大勇抹了把汗,却不觉得累。
明天就是餐馆开业的日子,必须做好准备。
不能出了岔子,让尚恩哥和月桂姐失望。
他放下斧子喘了口气,往手掌上“呸呸”两口,正要继续干活,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大勇扭头,瞧见来的人是谁,咧嘴笑了起来:“尚恩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李尚恩笑著摆摆手,示意他先把斧子放下:“这不是找你来了。”
“找我?”
“对。”
林大勇把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痛快道:“你说吧尚恩哥,是又有什么活吗?”
李尚恩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林大勇接过,有些摸不著头脑。
“大勇,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仔细了。”
李尚恩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很少见到的严肃。
那眼神里,甚至带著几分肃杀和凌厉。
於是林大勇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我们的老工头,林山叔,是被人杀死的。”
林大勇的呼吸一滯。
虽然从来不说。
但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林山已经不在了。
可从李尚恩嘴里听到,他还是胸口憋闷,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缓了许久,林大勇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
“我……我其实知道……”
“不,你不知道。”
李尚恩打断了他,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林大勇把袋子打开。
林大勇抿著嘴唇,拆开了怀中的牛皮纸袋。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带血的怀表,和一张照片。
林大勇疯了似的拿出怀表,在眼前仔细盯著看了又看,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这是我爹的……”
他抽出照片,接著煤油灯摇晃的光看去。
“啪嗒。”
带血的怀表,从林大勇手里脱落。
他瞪大眼睛看著照片上,那个握著刀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父亲,是被梁二杀死的。他不肯配合汤姆,从工人身上榨更多的保护费,汤姆就找到梁二,两个人合伙谋害了林山叔。”
李尚恩的话,仿佛一根根钉子。
林大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乾咳,捏著照片的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
他蹲下身子,把怀表重新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
接著转身,一把拎起手边的斧子,大跨步的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去杀了梁二那个狗日的!”
林大勇双眼通红,紧咬牙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尚恩哥,我对不起你。你帮了我那么多,明天咱们餐馆开业,我来不了了。你別拦著我,那个狗娘养的,我他妈必须把他给……”
“我没想拦著你。”
林大勇一愣,转过脸,看向李尚恩。
“梁二该死,而且死得越惨越好。但是你不该为了梁二这种人搭上自己。”
李尚恩走到林大勇面前,把他手里的斧子轻轻抽走,放在地上。
接著在林大勇震惊的眼神中,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放在林大勇的掌心。
“林山叔当年和其他几个前辈,一起组了工会,最大的愿望,不是赚多少钱。”
“他最大愿望,是希望有一天,我们华人,在码头,在纽约,在美利坚,能直起腰杆。”
“还有,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林大勇眼眶红了起来。
他想起每次从爱尔兰人那领了工钱,老爹兴高采烈给叔伯子侄们发钱的样子。
还有每次为了帮工友们拖延保护费时间,在爱尔兰人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
“哥……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林大勇的声音带著哭腔。
李尚恩握著林大勇的手腕,把枪一点一点举起:
“挺直腰杆,不是靠求来的,是靠这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和这个。”
林大勇愣住了。
“爱尔兰人不比我们多个脑袋,我们也不是天生低人一头。现在,机会已经来了,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上。”
李尚恩盯著林大勇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梁二会死在你面前,我们华工在码头挺直腰杆的日子,会在你手里实现。”
林大勇怔怔地看了眼手中的枪。
许久,他的眼神终於再次回归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
李尚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把需要他完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林大勇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李尚恩点点头,把枪重新拿回自己手中:“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关紧事要做。”
他转身,正要离开。
林大勇终於忍不住了。
“尚恩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尚恩转过脸,露出和煦的笑容:
“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