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头铁的赵柱儿

      保定府,清风驛。
    赵柱儿蹲在驛站门口的石碾子上,眯著眼看天。三月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场雪,冷风卷著尘土,吹在脸上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他在这驛站干了十五年,从十七岁的逃荒少年,干到如今三十二岁的壮年驛卒,风霜磨平了他的锐气,也让他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要多。
    官老爷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的和气宽厚,路过时隨手赏下几个铜板,够他打壶劣酒暖暖身子;有的跋扈骄横,一言不合便是抬脚狠踹,辱骂呵斥更是家常便饭。
    赵柱儿全都默默受著,不敢有半分反抗,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不受著怎么办?他无田无地,无亲无故,吃的就是这碗看人脸色的饭,丟了差事,便只有死路一条。
    朝廷推行考成法的时候,他还以为跟驛传半点关係都没有。户部核的是天下钱粮,吏部核的是文武官员,他一个餵马牵鞍、端茶送水的驛卒,再怎么考核,也核不到他头上,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谓的花样,终究还是落到了清风驛,落到了他这个最不起眼的驛卒身上。
    ——
    一个月前,州里加急送来文书,白纸黑字,措辞严厉,说从今往后,驛站接待往来人员,必须严格核对勘合,没有正规勘合的,一律不准供给马匹、不准发放粮草、不准安排住宿,半分情面都不能留。
    文书后面还附著一份详细名单,清清楚楚列著哪些人能享受驛站待遇,哪些人彻底排除在外。
    赵柱儿把那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头一遍看姓名身份,第二遍看官阶品级,第三遍死死盯著末尾的备註。
    那备註写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军国急差,方可准给驛传。其余人等,一律回绝。
    “其余人等”四个字,被硃笔重重圈出,墨跡浓重,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这十五年里,他见过太多太多的“其余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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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书侍郎的家眷亲族,巡抚总督的幕僚门客,甚至是宫里隨便派出来的小太监,哪个不是拿著一张轻飘飘的条子,张口就要换马食宿?条子上无非写著“凭此支应沿途驛站”,盖著一枚不知来路的印章,他就得乖乖低头,小心翼翼伺候,半点不敢怠慢。
    可如今,按照这道新规,这些人全都不作数了?
    赵柱儿不敢多想,恭恭敬敬將文书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最底下。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权贵翻脸打人、肆意报復的模样,心里怦怦直跳,满是惶恐与不安。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敢公然违抗新规、跟驛站翻脸的,不是位高权重的官老爷,而是一个宫里出来的太监。
    ——
    三月初七,未时。
    日头斜斜西坠,暖意渐消,赵柱儿正在马棚里添草餵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刺耳的喧譁,打破了驛站的寧静。
    他连忙放下料勺,拍掉身上沾著的草屑,探出头向外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停在驛站门口,十几匹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喷著阵阵白气,排场十分张扬。
    马背上纵身跳下一个中年人,面色白得跟刷了墙似的,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清风驛的!出来接差!”
    赵柱儿不敢耽搁,快步迎了出去。走到近前,他目光一扫,看清了那人袍子前胸绣著的一团云纹,心头猛地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那是御马监的標识。
    御马监掌管皇家马匹,是宫里油水极足的差事,里面的人个个气焰囂张,脾气大得嚇人,向来不把地方小吏放在眼里。
    去年便有一个御马监的牌子路过,只因驛站的草料不够精细,当场便抽了驛丞周德两个响亮的耳光,周德也只能忍气吞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这位爷,”赵柱儿连忙堆起满脸恭敬的笑,躬身行礼,“小的清风驛驛卒赵柱儿,给您请安。请问爷可有勘合?”
    那太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像是压根没听清他说的话。
    “什么?”
    “勘合。”赵柱儿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文书,伸手指著上面的条款,语气恭敬却坚定,“按朝廷新规,驛站接待须核对勘合。这位爷,您的勘合,请出示一下。”
    太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由白转青,眼神阴鷙得嚇人。
    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条子,狠狠拍在赵柱儿脸上,纸角颳得他脸颊生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御马监的差事,要什么勘合?”
    赵柱儿垂著手,没有去看。他太清楚那张条子的模样了,褐红色的纸,盖著御马监的印璽,写著“凭此支应沿途驛站”。
    以往他见了这张条子,是要跪著双手接过的,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爷,”赵柱儿的声音微微发虚,可双腿却稳稳站著,没有半分弯曲,“新规下来已经一个月了,便是御马监的差事,也得有勘合。没有勘合,小的实在不敢给马。”
    太监死死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条阴冷的缝。
    “你是新来的?”
    “小的在这儿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太监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又嘲讽,“干了十五年还没长眼?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御马监李福!之前从这过的时候,你们驛丞都得跪著给老子换马牵鞍。现在你一个小小驛卒,也敢跟老子要勘合?”
    赵柱儿沉默不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去年的场景。那个囂张的太监骑著驛站的良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马粪,驛丞周德蹲在地上,一边默默收拾,一边重重嘆气:“御马监的,惹不起。”
    那时候,惹不起。
    现在呢?
    他想起文书后面附著的那句严厉告诫,心头一横,再无退缩之意。
    “李爷,”赵柱儿拱著手,態度依旧恭敬,立场却分毫不让,“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有勘合,小的立马给您换最好的马,好生伺候上路;您要是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福,一字一句道:“小的不敢给。”
    李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十几个隨从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擼起袖子,有的按住刀柄,目露凶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动手。赵柱儿缓缓后退半步,背脊紧紧抵上马棚的木柱,退无可退。
    “好,好,好!”李福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尖厉得近乎咆哮,“一个小小的驛卒,也敢跟老子叫板!你等著,老子这就去保定府,找你们知府大人说理,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翻身上马,鞭子狠狠一抽,带著人扬尘而去,马蹄捲起的尘土,溅了赵柱儿一身。
    赵柱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紧绷的身子才轰然鬆懈,腿一软,重重坐在了地上。
    马棚里的马打著响鼻,甩动尾巴,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竟敢得罪御马监的人。
    ——
    赵柱儿这几日寢食难安,夜夜难眠。他天天守在驛站门口,等著知府的人来拿他,等著周德来责骂他,等著自己赖以生存的饭碗被彻底砸掉。
    可他等来的,不是知府的人。
    是一辆冰冷的囚车。
    他蹲在驛站门口,怔怔看著官道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前面是几个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气势肃杀。中间是一辆木製囚车,笼子里蜷缩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褐红袍子,头髮散乱不堪,脸色白得更加嚇人——不是刷墙的惨白,而是死人一般毫无血色的灰败。
    赵柱儿缓缓站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
    囚车越来越近,他终於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李福。
    两天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御马监牌子李福,此刻像只斗败的瘟鸡,缩在笼子里,双手被紧紧捆绑,嘴里塞著一团破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押车的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掏出一份盖著大印的文书,在赵柱儿面前晃了晃,声音洪亮:“看清楚,御马监太监李福,私用驛站,贩运私货,罪证確凿。今奉旨发配南京,沿途各驛,一律不得接待!”
    赵柱儿张著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百户收起文书,翻身上马。囚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驛站的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赵柱儿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囚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李福两天前放下的那句狠话:“你等著。”
    原来等著等著,等来看的,竟是李福自己走进囚车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