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下

      另一边,广寒领。
    篝火熊熊燃起,驱散了初夏夜晚的微凉。
    整个营地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之中。
    所有人都在分食著领主白天带回来的那头万年凶兽——这是绝大多数人这辈子第一次品尝到如此罕见的高阶食材。
    为了压制暗金恐爪熊那股浓烈的腥膻味,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齐上阵。
    切了不知道多少葱姜蒜,甚至用上了商会带来的珍贵香料。
    此刻,大块大块的厚实熊肉被架在篝火上炙烤,肥厚的油脂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肉香瀰漫在整个荒原的夜空下。
    而整头熊身上最精华的熊掌,以及靠近熊尾那一小块肉质最紧实的特等肉,则被寧玉提前下令,由专人小心翼翼地砍下並用冰块封存了起来。
    这种万年级別的珍贵食材,不论烹飪后的味道究竟如何,光是其背后代表的猎杀难度与阶级意义,就足以作为广寒领日后打点上下最上等的礼品,或是招待贵客的压轴主菜。
    虽然凌枢不一定需要,但是起码得有嘛。
    在摇曳的火光中,这个偏远的村落罕见地呈现出沸腾的欢呼声。
    人们在篝火旁推杯换盏,麦酒的醇香与明亮的火光混合著劫后余生的兴奋,染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村里的孩子们大著胆子凑上前,围在那些平日里严肃的护卫队成员身边。
    满眼放光地听他们吹嘘这头巨兽生前有多么庞大、衝锋时有多么恐怖。
    又是如何在他们“英勇无畏”的交叉火力下,轰然倒塌,化作今晚的盘中餐。
    连带著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打铁的工匠和七宝商会的主管们,也都兴奋地加入其中。
    毕竟,能將一头让高阶魂师都闻风丧胆的万年魂兽踩在脚下吃肉,这种吹嘘的资本並不多见。
    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寧玉端著一杯果酒,目光扫过狂欢的人群,却突兀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她环视一周,並没有在主位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大呢?”寧玉叫住正啃著一块带骨肉的王威。
    王威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大声回道:
    “老大说他有点困,想提前回去休息,喊我们敞开了吃,不用管他。”
    寧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隨后,她转身走向烧烤架,亲手挑了一块烤得最嫩的里脊肉,切成小块,装进保温的食盒里,又配上了一些特製的蘸料。
    她没有在营地的帐篷区四处寻找,而是和旁边的管事简单交代了几句。
    便径直走向马圈,牵出了一匹正在打响鼻的拘风马。
    在强制它进行夜跑加班之后,寧玉带著那盒还有些烫手的食盒,翻身上马,迎著月色向南边一路奔驰。
    今夜恰逢满月,清冷的月光將整片荒地照得亮如白昼,繁星在她头顶静静闪烁。
    初夏的空气带著几分泥土的清新,微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营地里带出来的酒气。
    不出她所料,刚离开领地南边的警戒线没多远,她就在那片白天发生过战斗的林地边缘,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大。”
    寧玉隔著老远,衝著那个站在月光下、正静静凝视著地面的少年呼唤了一声。
    听到马蹄声,凌枢转过身,轻轻嘆了口气:
    “我不是跟王威说了,我困了么?”
    寧玉並没有被这句明显的託辞打发走。
    她拉紧韁绳,翻身下马,一双长腿踩在带著露水的草地上,几步便走到了凌枢身边。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笑嘻嘻地將手中的食盒提了起来,在凌枢面前晃了晃:
    “尝尝吧,刚从火上撤下来的,还在热著呢。”
    凌枢看著少女那双在月色下宛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了食盒:
    “拿过来吧。”
    寧玉站在他身侧,顺著他刚才凝视的方向看去。
    地上有一片明显被新翻动过的泥土,隆起了一个並不起眼的小土包。
    她收敛了笑容,轻声问道:“找到了吗?”
    凌枢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座简陋的孤坟上:
    “只发现了一只手,半个被啃剩下的脑袋,还有一点散落的內臟,以及一些根本分不出来是哪个部位的碎骨残片。”
    “剩下的东西,估计早就全进那头畜生的肚子里了。”
    他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声音中听不出太大的波澜,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太碎了,我也不好把这些带回营地,只能就地挖个坑,勉强让他入土为安。”
    寧玉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借著月光,她清楚地看到凌枢的靴子上沾满了厚厚的湿泥。
    黑色衣领的下摆和袖口上,也沾染著斑驳的泥土与暗红色的乾涸血跡。
    他並没有动用那个由黑色粒子构成的强大武魂去大刀阔斧地改变地形,而是像个最普通的农夫一样,亲手用铁锹挖开了泥土。
    此刻,他就这么沉默地站在这里,像是一尊孤独的守望者,在万籟俱寂的深夜,独自为死去的战友哀悼。
    “既然要找,怎么不喊大家一起帮忙呢?”
    寧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疼,
    “只要你下令,营地里有的是人愿意出来帮你,何必自己一个人弄成这样。”
    凌枢摇了摇头。
    “现场太血腥了,东一块西一块,满地都是。”
    他看著那抔黄土,“我一个人在林子里借著月光走了半个晚上,才勉强凑齐这点残骸。”
    “他们毕竟都还年轻。
    如果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撕碎成这副模样,今晚的庆功宴,谁还吃得下饭?
    明天天亮之后,我再带他们来这里正式哀悼吧。”
    凌枢抬起头,看向远方隱隱透出火光的营地:
    “毕竟,他们今天打贏了。
    作为士兵,这是他们应得的享受胜利的时刻。
    恐惧和残骸,留给我就够了。”
    “毕竟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寧玉愣愣地看著凌枢的侧脸。
    凌枢转过头,看著微微发愣的寧玉,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吃过烤肉了吗?”
    寧玉立刻收回思绪,笑著点了点头:“当然吃过了,大家都分到了不少呢。”
    话音刚落,“咕嚕嚕——”
    一声不爭气的哀鸣从她平坦的小腹处传出,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枢看著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的盖子:
    “那就难为我的大总管暂时放弃一下身材管理,陪我隨便吃一点吧。”
    寧玉脸颊微红,也不再客气,轻手轻脚地在凌枢旁边的一块乾净石头上坐下。
    用竹籤插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
    “说实话,长这么大,我也还是第一次吃熊肉呢。”
    寧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老大,你以前吃过熊肉吗?”
    凌枢拿著竹籤的手微微一顿,隨后摇了摇头。
    寧玉颇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也没吃过?武魂殿的伙食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了。”
    凌枢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隨后,他十分確信地点了点头:
    “在我们那边,有明確歷史记载的最后一头熊,在我出生之前很多年,就已经彻底灭绝死了。”
    他咬了一口烤肉,看著头顶那片在斗罗大陆上显得格外澄澈的星空,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於遥远故乡的追忆:
    “后来,隨著世界的生態被我们花了一百多年恢復,並且重新培育出了熊。
    不过那时候我也就从没生出过要去吃它们的念头。”
    我们那边。
    寧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著身旁这个浑身上下透著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的少年。
    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寧玉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气,那个一直盘旋在她脑海深处、却始终不敢確定的猜想,终於在今夜的月光下被彻底验证。
    他,不属於这里。
    不过,她並没有在这个令人震撼的猜想上过多纠结。
    她知道有些秘密只需要心照不宣。
    她咬了一小口签子上的烤肉,顺势转移了话题:
    “那老大,为什么要把我们的领地叫做『广寒领』呢?”
    凌枢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
    “在我的故乡,到了后来的时代,已经全面禁止个人持有土地和进行私人的土地买卖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不过,为了表彰某些特殊贡献,还保留著『名誉市长』的头衔。
    换算到这里的语境,大概也就是名誉领主的意思。”
    说到这里,凌枢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带著些许骄傲的笑意:
    “我,就是广寒市的名誉市长。”
    “所以我其实很反感你们用『伯爵』这个头衔来称呼我。
    不仅是因为那个以血脉为纽带的腐朽皇帝根本无权为我授勋。”
    寧玉瞭然地点点头。
    她顺著凌枢的目光看去,试探性地问道:
    “那……广寒市一定离这里很远嘍?”
    凌枢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远,也不远。”
    他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夜幕正中央那轮明亮的圆月:“就在那里。”
    寧玉顺著他的手指望向天空,微微有些发愣。
    “我故乡的古人曾有很美好的幻想,他们认为月亮上住著漂亮的仙女,有捣药的白兔,还有用无暇玉石砌成的广阔宫殿。
    他们把那座宫殿,叫做广寒宫。”
    凌枢轻笑了一声:
    “不过,等到后来的人们真正跨越星海,踏上月亮的土地时。
    却发现那里一片荒芜,什么神仙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环形山和冰冷的岩石。”
    “但这並不妨碍那个浪漫的名字被沿用了下来。”
    凌枢转过头,看著寧玉:
    “所以,那一整个月亮,都是我的名誉封地。
    我也是在那个被金属穹顶覆盖的地方出生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广寒市第一个出生的人类,虽然不是完全的纯血就是了。”
    寧玉微微张开了嘴巴,那双漂亮的眼眸彻底瞪圆了。
    一整个月亮?在月亮上出生?
    就在这时,一阵初夏的凉风拂过旷野,带来了远处的几声沉闷震动。
    寧玉瞬间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常年的商会警觉让她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紧张地眺望著营地的方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凌枢倒是十分镇定,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坐下吧。
    看那动静,估计是楼高大师他们喝高兴了,拿今天刚配好的火药弄了点助兴的烟花。”
    果然,风中隨后不仅带来了淡淡的硝烟味,还夹杂著人群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
    寧玉鬆开手,重新坐回石头上,忍不住摇头失笑:
    “之前白天刚听说有万年熊出没的时候,村民们明明一个个嚇得腿都软了。
    现在倒好,比过节还热闹。”
    凌枢看著远处的微光,平静地说道: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有人保卫了家乡。
    更因为他们现在真切地明白,从此以后,脚下这片土地的规矩由我们说了算,不再有魂兽的威胁,也不再有贵族的盘剥。”
    “家乡,对於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听到这句话,寧玉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不可抑制地黯淡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想家了。
    想念七宝城,想念那些回不去的岁月。
    就在这时,凌枢从储物魂导器中拿出一个油纸包,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寧玉一愣。
    油纸剥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造型精致、透著几分香甜气息的糕点。
    “这是之前我的师弟师妹带过来的七宝糕。”
    凌枢看著她,“我尝了一点点,觉得味道確实很好。
    所以特意留著,原本打算明天拿给你。”
    寧玉看了看那块七宝糕,又看了看凌枢,只觉得鼻头泛起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楚。
    “尝尝吧。”
    凌枢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了许多,“这也是你家乡的味道。”
    寧玉没有推辞,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著其中七种顏色果乾的清甜和发酵麵团独有的焦香。
    仅仅是这一口,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蒙上了双眼。
    那是家的味道。
    凌枢看著前方的黄土,声音平缓:
    “我之前专门问过寧宗主你的喜好。
    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因为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会亲手做给你吃。”
    寧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沉默地、一点一点地咀嚼著口中的糕点。
    味道奇特而熟悉。
    恍惚间,她仿佛穿过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曾经无数个凉爽的夏日午后。
    她推开院门,发现母亲正站在案板前,揉捏著麵团,做著这道她颇为拿手的小点心。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因为跑商遭遇意外而葬身兽口,母亲也没有在临终前熬得满头白髮。
    在这个物资相对匱乏的时代,想要將珍贵且来之不易的糖分完美地保存下来,唯一的手段就是將其製作成这种昂贵而精致的点心。
    寧玉静静地品味著这跨越了生死的甜味。
    “如果你真的喜欢,以后只要材料充足,我也可以试著做给你吃。”
    凌枢隨口说道,“就是麵团的发酵和果乾的脱水工艺稍微繁琐了一点,不过也就是多费点时间的事。”
    寧玉停下动作,转过头,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静静地看著身旁的少年。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很深刻地认识到了凌枢的本性。
    在这个少年的眼中,世界上的所有人,似乎都是需要被他去计划、去照料的。
    武魂殿的精锐、不可一世的毒斗罗,甚至是寧玉眼中向来算无遗策的族叔寧风致,都在不知不觉中仰赖著这位少年的头脑与决断。
    他也总是用最坚定、最理智的行动,在各种意义上回馈並支撑著盟友对他的信任。
    正因如此,只要凌枢下达命令,那些原本最高修为只有魂尊的护卫队成员,才敢毫无迟疑地跟著他去猎杀万年级別的森林霸主。
    七宝琉璃宗和武魂殿,也会不计成本地为他提供所需的一切资源。
    但寧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绝不仅仅是冷酷强硬。
    他会对每一个最底层的贫农、对那些满身泥巴的孩子投以最深切的重视;
    他会为了一个老村长的卑微祈求而郑重许下承诺;
    他也会在今夜这样狂欢的时刻,顾及战友们的感受,选择不打扰营地的兴致,孤身一人来到这片危险的荒野,一点点地收敛战友残破的遗骨。
    他就像是一根不可撼动的承重柱,死死地支撑著这个新生的共同体。
    可是,那你呢?
    寧玉在心底默默地问著。
    你把所有人都护在你的蓝图里,那谁来支撑你呢?
    良久,她咽下了舌尖最后一点点清甜。
    “老大,你说的不对。”
    寧玉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注视著远处营地里跳跃的火光,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凌枢闻言,略带疑惑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这里也是我的家。”
    在漫天星空下,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微微一笑。
    就在这一笑之间,她体內那股滯涩了许久的四十九级瓶颈,伴隨著心境的彻底通达,轰然鬆动。
    魂力犹如决堤的江水,毫无阻碍地衝破了关卡,稳稳地突破到了五十级的境界。
    感受到身旁传来的魂力波动,凌枢的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些许。
    “那就好。”
    听著这简短却安稳的回应,寧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悄悄地往凌枢身边挪了挪。
    然后,又悄悄地靠近了一点。
    最后,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將头靠在了这个只有十一岁、肩膀却远比任何人都要宽阔的少年身上。
    凌枢微微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安静地靠著。
    初夏的微风吹拂著原野,远处的篝火依旧热烈地燃烧著,將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而另一边,千仞雪急的跳脚。
    “什么叫原本前往广寒领的慰问计划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