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百锻
马车驶入广寒领的腹地,思雨和楼高透过车窗,充满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生的领地。
连日的春雨终於停歇,天空彻底放晴,洗刷过后的荒原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泥土气息。
寧玉也摘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防雨斗篷,换上了一双为了应对泥泞而特製的厚底木屐,走在前面为楼高师徒引路。
比起这位少女卸下斗篷后令人惊艷的美貌,更让楼高感到在意的,是她在这片土地上那份独一无二的超然地位。
几乎每一个路过的村民,无论是扛著农具的汉子还是抱著木盆的妇人,在见到她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露出拘谨却真诚的笑容,恭敬地打著招呼。
而带著七宝標誌的商人们也会跟她说一声:“玉姐。”
甚至是那些在村庄外围驻守巡视、披坚执锐的武魂殿精锐护卫。
在与她错身而过时,更是会整齐划一地抚胸行礼,口中响亮地喊上一声:“大总管”。
这让楼高觉得分外新奇。
这里的地是武魂殿的,但是眼前这少女又是七宝的。
武魂殿向来眼高於顶,七宝琉璃宗更是中立的商贾巨头,这两家什么时候竟然在私底下搅合到一起了?
还是说,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本身隱藏著什么足以让两方势力都低头的骇人背景?
满腹狐疑中,车队穿过村落,继续往西边的腹地行进。
在最临近河岸的一处开阔平地上,一个规模庞大的临时营地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完全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基建景象。
大量光著膀子的劳力正在泥泞中进行土工作业,夯实地基、搬运木材,一砖一瓦地砌筑著那些在图纸上规划好的未来建筑。
而在路边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简易大帐篷里,思雨看到了令他费解的一幕。
一个披著破旧蓑衣、脚踩草鞋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根白色的石膏条,在一块涂了黑漆的劣质木板上写著简单的字元。
而坐在下面聚精会神听讲的,居然是一大帮衣衫襤褸、满脸泥巴的稚子儿童。
看出了楼高师徒眼中的好奇,寧玉停下脚步,主动指著那个简陋的帐篷介绍道:
“这里是我家老大亲口定下要建造的『学校』。”
“目前的规矩是,全村八岁以下的孩童,必须强制脱產在这里识字,绝不允许下地干活。
至於成年人,晚上也要分批来上夜校。
只要能通过每月的识字考核,就能去粮仓免费领十个鸡蛋。”
寧玉又指了指旁边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庞大工地:
“那边就是他们未来正式的学院院址,如果进度顺利,预计半年后就能完工入驻。”
楼高瞭然地点点头,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领主,多半也是从底层平民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草根魂师。
果然,相比於那些只讲究血统传承的大宗门。
只有从这最广大的平民基数中筛选、培养魂师,才是真正造福一方的正確道路吗?
然而,当楼高仔细打量了一番人群中那些半大的儿童后,原本舒展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拋开那些一看就太小的不谈,你们这学院……”
楼高不解地指著那些孩子,“怎么连一个拥有魂力的都没有啊?”
寧玉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但凡能觉醒出一丝魂力的,家里砸锅卖铁也会供著去城里读个初级魂师学院了。
能留在这穷乡僻壤里的,自然全都是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思雨一听,眉头皱得比师傅还深,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浪费资源的举动:
“既然他们全都是连魂师门槛都摸不到的普通人,那为什么还要浪费人力物力,去强迫他们识字?”
“因为他们也是人,是人,就得识字。”
一道平静、篤定,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口吻的声音,突兀地从一旁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著黑色修身工装的少年,正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缓步朝他们走来。
“老大。”寧玉立刻恭敬地让开半个身位。
思雨看著这张略显稚嫩的面孔,当场愣在原地。
这么年轻?!
这荒山野岭的,他们不会是不远千里跑来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骗子给忽悠了吧?
凌枢对寧玉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投向了眼前这位他苦等已久的神匠。
“楼高阁下,为了等这阵东风,我可是久等了。”
凌枢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快请过来吧,属於你们的专属营地在那边。”
三人带著楼高师徒以及车队,径直进入了这片早已提前规划好的工业营地。
防水的高级油布、崭新的锻造台、堆积如山的防潮木材以及各种生活工具一应俱全。
跟著楼高一起来的那一百名精锐工匠,在领地管事的协助下,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入住各自的帐篷。
而最让楼高感到惊奇、甚至是错愕的,是安放在营地最中央那个巨大的“火炉”。
准確地说,是一个长得像火炉一样的东西。
这玩意足足有一人多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黑色泽。
上面密密麻麻地铭刻著无数楼高都看不懂的诡异纹路。
作为当世神匠,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东西的材质,竟然通体都是由千金难求的“天外陨铁”熔铸而成!
好大的手笔!
但是……
思雨绕著那个炉子走了一圈,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气。
果然,哪里有什么新时代的火苗,师傅这绝对是被骗了。
对方估计就是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块好铁,想骗师傅这等神匠留下来帮他们打工。
这帮纯粹的门外汉,连个火炉最基本的构造都没弄明白!
偌大一个炉子,居然连个预留的添煤炭和鼓风的口子都没有!
这要怎么生火?
看来只能等安顿下来之后,想办法自己带人在旁边重新建一个高炉了。
凌枢环视了一圈营地,开口道:
“这里就是你们未来的工作营地。
如果觉得太窄或者太宽,或者在生活上哪里不舒服,直接找我或者找我的副手都可以,我们一定满足你们的后勤需求。”
楼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踏入这块领地以来,有太多他看不懂、甚至违背常理的事情了。
他自然也看出了这个火炉的致命异常。
於是,他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炉子面前,用那根宛如胡萝卜般粗大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沉闷的陨铁炉壁:
“小子,这东西造得怎么这么奇怪?”
楼高指著光禿禿的炉身:“煤炭口呢?风箱口呢?没地方放煤炭,这火怎么烧起来?”
凌枢面色如常:“这东西不烧炭。”
此言一出,思雨和楼高同时瞪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天方夜谭。
思雨忍不住开口刺了一句:“阁下,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楼高的鬍子都翘了起来:“不烧炭?那不烧炭怎么炼铁?”
凌枢没有再浪费口舌去辩解,他只是默默走上前,將一只手平稳地按在那个被他命名为“天火”的炉壁上:
“它当然不是烧炭的。”
“因为驱动这东西的能源,是魂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火”外壳上那些原本死寂的核心阵法,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血管,瞬间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几乎是在下一秒。
“轰——!”
一声犹如怒龙咆哮般的沉闷轰鸣在炉腔內炸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热浪,以炉子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席捲而来,逼得楼高和思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而且,那股令人窒息的温度,还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持续攀升!
楼高师徒两人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没有煤炭,没有明火,就这么凭空產生了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
凌枢收回手,站在那滚滚热浪边缘,平静地解释道:
“它的名字叫『天火』,这也是鐫刻在它身上那套远古阵法的名字。”
楼高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著发光的炉壁:“魂导阵法?”
“这东西……是一个魂导器?!!”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武魂殿什么时候掌握了能够独立生產大型魂导器的核心技术了?!!
凌枢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你们以后大展拳脚的工匠台了。”
“阵法是我亲自復刻雕刻的,炉体由天外陨铁打造以承受高温。
目前这个一號机的极限温度,大概在三千摄氏度左右。
用你能理解的行话来说,也就是刚好能够將『深海沉银』这种级別的金属,彻底融化成铁水的温度。”
???!!!
楼高震撼得连呼吸都停滯了,像看怪物一样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这座奇蹟。
深海沉银?!
这大路上还有能烧化深海沉银的炉子?
在长期的生產实践中,斗罗人发展了一种凌枢都看不懂的神奇锻造工艺。
半加热的同时,捶打为金属去除杂质並缩小体积。
熟练掌握这项技能的工匠能够让金属在不融化的情况下,进行类似於浇筑和锻打的统合加工,把生铁直接加工到合金。
更高深一点的,他们甚至能够在不进行淬火和回温的前提下直接將材料从杂质开始锻打成型。
到楼高,泰坦这个层级,甚至能直接从原矿石当中锤出一把剑来。
这种工艺被斗罗人称为“百锻”。
而为沉银锻造提纯是“百煅”基础铁匠的必修课之一,甚至是试卷上的压轴题。
你现在告诉我,你能直接烧化了?
那我花半辈子学的东西意义在哪?
学了大半辈子电报的大学生出门发现大家都在发简讯,天都塌了。
“当然,你们也可以通过控制注入魂力的强弱,来让它精准地维持在某个特定的温度区间。
就像是这样。”
隨著凌枢的话音落下,他按在炉壁上的手指微微一收。
“天火”內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减弱,炽烈的白光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下,如臂使指般缓缓降温,最终恆定成了一种温和的暗红色。
凌枢指著炉身侧面延伸出来的几根特製的金属管状物:
“为了防止你们不熟悉他的使用只会开最大档。
我在这里做了一点改动。”
楼高凑近一看,发现那些特製的金属管子上,分別用刻刀清晰地刻著诸如“精铁”、“钨钢”、“沉银”等不同金属的名字。
“这些管子里面,我填充了对魂力敏感度截然不同的传导金属。”
凌枢像个耐心的导师一样讲解著,
“你们想要加热到哪种对应金属的熔点,就不需要自己去瞎摸索了,直接往刻著对应名字的管子里注入魂力就行。
阵法会自动锁死那个温度上限。”
“咕咚。”
楼高艰难地吞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这东西,到底能持续烧多久?”
凌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最后一击:
“只要你的魂力源源不断,这东西就永远不会停歇。”
“以你这位魂圣级別的浑厚魂力来计算的话,你坐在这里冥想注入一天的魂力。
它大概就能以最高温,不眠不休地持续燃烧一个月左右吧?”
楼高:???!!!
他感觉得到,一个能摧毁整个锻造界的恐怖怪物就在他面前。
而他的徒弟思雨思考的事就比较单纯了:
我带著老师现在加入武魂殿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