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抓鱼

      斗罗歷2629年,春,广寒领。
    刚刚经过一场漫长春雨的洗礼,泥泞的村庄空地上。
    村民们揣著手,蹲在屋檐下,七嘴八舌地討论著那位新来的领主老爷。
    原因无他,这位凌枢大人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过反常,甚至完全顛覆了他们祖祖辈辈对“贵族”的认知。
    首先是税收。
    作为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最关心、也是悬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把刀。
    领主上任的第一天,就让那个漂亮的女管家贴出並宣读了告示:
    全体农户,免除一切实物与货幣税收。
    而换取免税的代价,居然是要求所有適龄的孩子,必须去领地的学校上课识字,严禁让他们下地干农活;
    並且在十八岁成年之前,这些孩子要为领主进行“指定工作”。
    此外,家里有三岁以下婴幼儿的,统一享受额外的粮食补贴;
    而目前没有孩子的年轻夫妻,只要在三年之內生育,同样可以登记造册,领取赏赐。
    这番话宣告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鸦雀无声,根本没人敢信。
    高高在上的魂师老爷,什么时候关心过地里刨食的农民的死活了?
    至於孩子十八岁之前要为领主工作?
    老天爷,別逗了。
    这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一块不是你家的吗?
    如果真有本事远走高飞,谁还会世世代代窝在这个隨时会被野兽啃食的穷乡僻壤?
    横竖一对比,这哪里是代价,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纯赚!
    有了免税这条铁律定下基调,接下来的事情,在村民们眼里就显得异常宽容且正常了。
    比如那种挨家挨户的严密人口统计。
    虽然在这交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家的鸡蛋少摸了几个,那家散养的柴鸡被巡逻的护卫顺手牵羊等零星摩擦。
    但对於这些底层平民来说,领主老爷手底下的人手脚不乾净,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常態吗?
    相比於往年那些要抽走大半收成的苛捐杂税。
    如今这点损失简直连擦破皮都算不上,日子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目前村里唯一让人惴惴不安的,就是村长老山姆今天一大早,就被传唤去见那位传闻中的新领主了。
    大家在又惊又怕的议论声中,不免为老山姆捏了一把汗。
    而此时,在中军大帐內。
    忠厚怯懦的老山姆,终於见到了这位主宰他们生死的伟大领主。
    “还请起来吧,我这里不行跪拜礼。”
    凌枢坐在书案后,声音平淡。
    老山姆颤颤巍巍地扶著膝盖站了起来,佝僂著腰,视线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压根不敢抬眼去看凌枢的脸。
    看著老山姆这副如履薄冰的反应,凌枢心中微嘆。
    这老人家在来之前还只是表现出平民面对贵族的卑微。
    可当他从营地护卫口中得知,眼前的少年是来自武魂殿的高阶魂师后,整个人就嚇得几乎快要发抖了。
    凌枢深知,这是这个畸形时代不可避免的阶级烙印。
    毕竟,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掌握杀戮之力的魂师和手无寸铁的平民。在社会学意义上,几乎已经是两个完全隔离的物种了。
    为了不增加对方的心理负担,凌枢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老人家,我请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农业情况。
    你们村子的粮食,一年的亩產大概是多少?”
    “目前领地內,还有多少可以开垦但处於閒置状態的耕地?”
    一谈到这个关乎生存的话题,老山姆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
    “年產……年產,老汉我也说不上具体的斤两。
    但刨去口粮,大家的粮食每年都只是刚刚够餬口,连多余的陈粮都存不下来。”
    “至於耕地……也没閒置的了。
    村里上下能种的,一共就只有三十一亩。但是,但是……”
    “不用急,慢慢说。”
    在凌枢那平静且不带任何压迫感的注视下,老山姆终於把胸口那口浊气喘匀了。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凌枢一眼:
    “如果大人能宽限我们一些时间,只要不收税。
    大傢伙儿拼了命,周围的荒地其实也是可以开垦成新田的。”
    凌枢放下手中的碳笔,语气放缓:“你別紧张。”
    “我听我的管家说,你是这个村子里种庄稼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老农。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盘剥你们,而是单纯想了解关於这片土地。”
    “毕竟,在这片荒原上,你才是真正懂得如何让土地长出粮食的专家。”
    听闻这句破天荒的认可,老山姆浑身一震,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终於消散了些许。
    “首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地质能种什么作物?
    一年能做到几熟?”凌枢问道。
    谈到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熟悉领域,老山姆的语调终於恢復了正常农人的质朴:
    “回老爷,只要能结果的,我们什么都种。
    小麦,土豆,番茄,还有扁豆子和甜菜根。”
    “不过这地方冷,小麦一年只能熟一次。
    其他的杂粮大概二十多个星期就能收成。
    但是到了冬天就彻底没法种了,地里会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说到这里,老山姆的眼中闪过一丝对丰收的渴望:
    “其实,如果能把村子东边、靠近河岸的那一大片肥沃土地开垦出来的话。
    哪怕只种一季,目前的產量也差不多能翻上一番!”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凌枢,挤出一个略带諂媚的討好笑容:
    “到时候多出来的粮食,大傢伙儿也能有余力,给老爷您多孝敬孝敬……”
    凌枢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颇有些奇怪地反问:
    “既然河边的土地肥沃能让產量翻倍,那怎么往年你们不去拓荒?”
    提起这个,老山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神色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
    但他还是咽了口唾沫,努力回答道:
    “回老爷的话。不是大家偷懒,是因为……森林里,有野兽。”
    “河里也有。”
    老山姆的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一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找不到吃食的熊就会下山来吃人。
    平时哪怕是夏天,那些成了精的豹子和狼,有的时候也会直接闯进村子里叼走小孩。”
    “普通人拿著粪叉,根本打不过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
    为了活命,我们只能把田地往村子中心一缩再缩。
    退到如今,就只剩下那可怜的三十一亩了。”
    他第一次大著胆子,完全抬起头看著凌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久远的追忆:
    “我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们甚至都能跑到河的那边去下网钓鱼呢……”
    “现在,村子里被野兽拖走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家別说去开荒,就是平时去河边打一桶水,都得结伴同行,心惊胆战的。”
    凌枢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愣住了。
    对於武魂殿的精英、对於哪怕是最底层的魂师来说。
    十年、百年的低阶魂兽,不过是隨手就能碾死的野狗,是根本不配出现在战略沙盘上的垃圾。
    可对於这些连一丝魂力都没有、只能依靠血肉之躯挥舞农具的平民来说。
    一头十年级別的幽冥狼,一道水里的低阶水刃,就已经是他们生命中跨不过去的死劫。
    人类,还有一些没有战胜魂兽。
    凌枢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不切实际的宏大敘事暂时搁置。
    他看著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税收的事,你让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说不收,这辈子就不收。”
    他站起身,走到老山姆面前,语气中透著一种令人心安的钢铁意志:
    “至於土地……不用担心。”
    “那些魂兽从你们手里抢走的生存空间,我会连本带利地替你们拿回来。”
    “你明天,就可以去河边抓鱼了。”
    老山姆猛地一愣。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武魂殿大人,並不像是一个冰冷的领主。
    反而像是一个和他一样,懂得珍惜土地、深知农人疾苦的同类。
    老山姆的眼眶瞬间红润了,泪水在皱纹里打转,他重重地弯下腰,声音哽咽:
    “是……老爷。”
    待到老山姆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帐篷內恢復了安静。
    “他刚才说的都记下来了吗?”
    凌枢重新坐回书案前。
    站在一旁的寧玉点点头,郑重地收起手中的记录纸笔。
    她没有立刻匯报,而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著凌枢。
    凌枢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微微挑眉:“怎么了?”
    “我之前带人去统计村庄人数的时候,从其他村民那里,听说过关於这位老村长的事。”
    寧玉望著帐篷门帘的方向,轻声诉说著那段掩埋在泥土里的惨剧:
    “老山姆曾经有个很健壮的儿子。
    几年前,他老伴生了重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他儿子不顾危险,想去河边抓两条鱼给生病的母亲补补身子。”
    “结果,在岸边被一头潜伏在水里的鱷一口咬住,活生生拖下了水。
    连块骨头都没捞上来。”
    寧玉垂下眼帘,声音透著一丝嘆息:“他老伴得知噩耗,受不了刺激,没过多久也跟著病死了。”
    “老大,他刚才红著眼眶离开的时候,可能心里在想……要是您,能早几年来到这片土地,该有多好吧?”
    凌枢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细雨,还在冲刷著这片浸透了平民血泪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