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雨话
雨滴密集地砸在厚重的军用帐篷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
看著凌枢目送那名七宝琉璃宗的长腿少女满怀激昂地消失在雨幕中,独孤博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感慨道:
“你这小子,倒是真懂怎么收买人心。”
虽然凌枢的年纪不过十一岁,但自从独孤博认识他以来,这少年说话做事儼然已经具备了一副渊渟岳峙的领袖气派。
那种下意识下达指令的威严,以及將所有人事物都完美嵌入全局棋盘的统筹考量,都让独孤博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怪物嘆为观止。
凌枢拉了把椅子坐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透著一种看透人性的客观:
“对於物质极度贫乏的人来说,施以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轻易买到他们的感激涕零。
但他们在乎的本质是『物质』本身,而不是『给予物质的人』。
今天换做任何一个权贵坐在这里给他们发钱,效果也是完全一样的。”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直视著独孤博,坦然说道:“而且,我也不习惯完全使用物质去收拢核心班底。”
“对於你们这种站在各自领域顶端的人来说,物质和资源固然重要,但也仅仅只能算作一张允许上桌的初始门票罢了。”
凌枢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真诚:“我也从不標榜自己是什么好人。
但想要让你们这种级別的强者心甘情愿地为我工作、甚至为这项事业卖命,光靠算计是不够的,只能拿真心去换真心。”
他的目光太过恳切与通透,仿佛能將人內心最深处的防线直接看穿。
逼得独孤博这位名震天下的毒斗罗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只能生硬地转过头去。
这小子,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专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
见气氛有些凝滯,凌枢主动將话题引向了別处:“你孙女最近的情况如何?”
一谈到宝贝孙女,原本还有些彆扭的独孤博瞬间眉飞色舞起来,原本阴沉的老脸上满是骄傲的褶子:
“啊哈!你怎么知道我家雁雁马上就要进行武魂觉醒了?
老夫跟你讲,我家雁雁不仅长得水灵好看,而且天资聪颖,悟性奇高!
才刚刚五岁,就已经能熟练辨別出好几百种复杂的药理植物了……”
凌枢有些头疼地嘆了口气,出声打断了这个重度孙女控的无尽炫耀:
“我是问,你们家族遗传的碧磷蛇毒素,情况如何?”
独孤博脸上的喜色更浓,甚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没有了!完全没有了!
雁雁生下来的时候身体清透,血脉里连一丝一毫的毒素反噬都没有带上!”
凌枢点点头,给出了一句不容反驳的医嘱:
“那就好。
既然反噬已经从她这一代断绝,那你们家族传统的毒功就绝对不能再练了。
至少在现有的残缺体系下,目前绝不能让她碰。”
独孤博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捨得自家的绝学失传。
但也知道凌枢是为了雁雁好,只能像个认命的泄气皮球般嘆了口气:“知道了。”
凌枢看著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补充道:
“等到领地走上正轨,后面叶太医和杨无敌赶过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单独拨一笔最高级別的研发资金。
请他们两位当世医毒宗师,和你一起立项,彻底改良並完善你自创的毒功体系。”
凌枢的声音里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看得出来,这门绝学是你一辈子的心结。
在不影响领地整体工业化正事的绝对前提下,我也希望你个人的心愿能够得以实现。
比如说……把一套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反噬代价的毒功,堂堂正正地传承给你的后代。”
独孤博彻底僵住了。
这位向来以狠辣孤僻著称的封號斗罗,此刻眼眶竟隱隱有些发热。
他愣愣地別过头去,死死盯著帐篷的角落,用一种近乎蚊子哼哼的声音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小子,油嘴滑舌的!
回头必须得严厉警告雁雁,长大后绝对要离这种会蛊惑人心的男人远一点!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独孤博赶紧生硬地岔开话题。
他感受著周遭的空气,有些疑惑地搓了搓手:
“说起来,外面下著这么大的冷雨,你这破旧的帐篷里,还怪暖和的?”
凌枢顺著他的话头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了帐篷中央,那个方方正正、表面布满奇异纹路的黑色铁盒子:
“这就是我今晚特意想让你看的东西。”
“这是我在天斗皇家学院最底层的禁书图书馆里,从一堆废弃古籍中找到的。
也是目前为止,我所能完全復刻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古魂导器之一。”
“只要接入能量,持续向其內部注入魂力,它就能將周围的温度,精准地控制並上升到一个极其固定的区间。”
独孤博闻言,猛地一愣:“魂导器?!
那种早就在大陆上失传了几千年的玩意儿,你居然真的靠几本破书就把它造出来了?”
凌枢点点头。
其实当他第一次將这东西成功运行起来时,他內心的震撼並不比独孤博少。
他万万没想到,这种堪称时代基石的“原始恆温升温器”。
居然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就已经被这片大陆上的先民给创造出来了。
凌枢指著铁盒子表面的纹路解释道:
“魂导器的本质,其实就是通过在特定材质上雕刻核心法阵,去强行模擬魂力的运转结构。
进而引发不同的效果。”
“只是可惜了。”
凌枢的眼中闪过一丝对知识断代的惋惜,“我几乎把天斗皇家学院和武魂殿教皇山的古籍全都翻阅抄写了一遍。
但能够进行完整实物復现的,只有这么一个看似基础的东西。”
“剩下的那些图纸,要么是记载的矿物材料名称已经完全不可考;
要么就是前后的知识体系发生了严重的断裂,犹如天书一般,连我都看不懂其中的逻辑闭环;
还有些,乾脆就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关键的法阵节点被油墨和纸张的物理磨损给彻底抹除了。”
“不过……”
凌枢话锋一转,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哪怕仅仅只是保住了这一张图纸,这东西能发挥出的作用,也堪称恐怖。”
“目前这台接上我们最小型號的『两仪电池』。
就能维持一个星期左右的恆温消耗。
这还是因为我们的电池封装工艺不达標,自身能量逸散问题没有完全解决的缘故。”
独孤博绕著那个铁盒子走了一圈,眉头紧锁:“这玩意儿哪里恐怖了?”
他左看右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东西好在哪里。
不就是个能调温的暖炉吗?
而且还需要烧用仙草精华浓缩製造的两仪电池作为动力。
硬要算经济帐,性价比甚至还不如烧两车上好的木炭来得划算。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完全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不能用来杀人。
凌枢看著独孤博那副不识货的模样,拋出了一个足以顛覆常识的数据:
“如果我的阵列推算没有出问题,隨著內部法阵的叠加与体积的扩大化。
这东西的理论升温极限……大概是五万多摄氏度。”
独孤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神经出了问题,拔高了音量:“五万多度???”
冰火两仪眼的炽热阳泉中心温度都没有那么离谱!
凌枢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
他指著外面雨夜中,那片已经被提前清理出来作为“钢铁厂”的巨大空地。
在一处已经连夜搭建好的巨型铁匠工棚中,一座用纯黑色天外陨铁打造的巨型火炉,在夜色下显得分外突兀且充满压迫感。
“因为目前还有一些材料熔点和能量传导的限制没有完全探明。
我在武魂殿里,亲自督造出来的『铁炉一號』,最高温度大概只能稳定在三千摄氏度左右。”
“但如果接下来我们能在广寒领进行大规模的阵法扩容,它的极限工作升温,將会稳稳地来到六千度!”
凌枢转过头,看著独孤博,宣告了一个工业时代的黎明:
“这意味著,我们將拥有足够的物理条件,去融化、提纯並锻造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种已知金属!”
“这就是我敢放出豪言,一定要把神匠楼高喊过来的绝对底气。
对於任何一个有追求的匠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终作坊,是足以让他们献出灵魂的工业祭坛。”
“而且,这东西的运用前景,远不止於打铁。”
凌枢的描绘在独孤博的脑海中铺开了一副宏大的画卷:
“恆温,代表著我们的大规模作物种植,可以摆脱四季轮迴的束缚,开始强行抵抗自然气候的影响。
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凛冬绝境,我们也可以在玻璃大棚內,拥有一片疯狂生长的无尽粮仓。”
“同时,对於冰火两仪眼里各种习性刁钻的仙草,我们也能进行更加精细化的温度变量培育。”
“更重要的是,庞大且稳定的温差,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强劲不衰的动力源,去驱动水蒸气,进而造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机械造物。
比如说……一种能在铁轨上拖著上千吨物资日夜狂奔的『火车』。”
凌枢微微一笑:“你们在不久的將来,会亲眼见证它们的。”
独孤博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哪怕是他这种一生都在玩毒、完全不懂机械与打铁的人。
在听到这番话后,也能清醒地理解这到底是一种多么顛覆世界的恐怖运用。
別的不提,光是能够製造恆温环境,让珍稀植物在特定的苛刻温度下反季节生长。
这就已经是一项逆天改命的神跡了。
许多稀世珍贵的草药,就是因为对生长环境的温度要求到了近乎变態的地步。
导致它们在自然界一年只能存活生长那么短短几个月。
有了这种恆温器,草药的產量绝对能呈指数级往上翻倍!
“这种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逆天技术……”
独孤博百思不得其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之前怎么就连一丝相关的传说都没有听过呢?”
凌枢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方面,是因为魂导器的传承在漫长的岁月中散落各地,早已不成体系。
我能勉强拼凑出这一份原理图,也是在耗费了无数个日夜,翻烂了武魂殿和天斗皇家最核心的书籍后,才偶然得到的成果。”
“但哪怕是这样,面对那些更高级的图纸,依然有很多完全看不懂的断层。”
“这就好比,如果一个人连最基础的加减法都没有学过,你直接把一本微积分摆在他面前,他也是绝对无法理解的。
有些东西,一旦发生文明断代,就是彻彻底底地断代了。”
独孤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於知识的传承,他这个毒系宗师有著极深的体会。
“而另一方面。”
凌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幽远,“这东西在歷史上,其实是有过明確记载的。”
独孤博一愣:“啊?记载在哪里?”
凌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上眼睛,背诵出了一段古奥的文献:
“『初,大雪三年,千山裹素,盈盈有二人高。
万物不生,阳气不长,世为冻馁,殍尸千里。』”
(在当初,天下连著下了三个月的大学,所有的一切都被风霜笼罩,堆起来的雪足足有两人那么高)
(万物的生长停止,天地间的阳气停止增加,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受冻挨饿,千里的地方都有饿死的人)
“『后有圣人窃日,取三山之铜,展为铁纸千张,铭不灭无形之火於其上。
散入地脉共四万万里。至此,天下再无风霜作灾。』”
(后来有圣人窃取了太阳,获取天下山脉间的“铜”,將其锻造,展延成成千上万分如同纸一样薄的贴片,將没有形状也永不熄灭的火焰铭刻在上面。)
(这些铁纸被分散到不知道多少亿大地上,从此之后天下间再也没有了风霜作为灾害。)
凌枢睁开眼:“这就是那份记载的原话。
那本早已被当成神话故事集的古书,名字叫做《史话》。”
“史实经歷了太多的岁月洗礼,导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工业造物,在后人的口口相传中,渐渐变成了被传唱的离奇幻想。”
“笼罩万物的三个月大雪,还有那能埋没两人高的积雪……”
独孤博转头看向帐篷外,“听起来,倒像是跟我们外面现在下著的这场春雨一样,都是老天爷发怒的景象。”
听闻此言,凌枢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骇然。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独孤博,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急促:
“这雨……连著下了多久了?!”
独孤博也被凌枢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
“我记得,从我们刚来落日森林边缘选址的时候开始下,好像……已经连续不断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了?”
说到这里,独孤博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而且,这么大范围、高强度的降雨。
我前两天回了一趟天斗城,发现天斗城那边,也同样在下这种规模的暴雨!”
跨越千里的恐怖雨云,连续七天七夜不间断的倾盆大雨!
“毒斗罗,麻烦你跑一趟,请大供奉过来。”
凌枢眯起双眼:“我需要明白这场雨覆盖范围到底有多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