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结果
老丈摆著手，脸上却忽然黯淡下来，长长嘆了口气，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声音苍老又苦涩：“大师不必掛心，几口糙饭算不得什么。
就算是给老汉那孽子积累功德吧！
可嘆……老汉我一人住在这偏僻山里，孤苦伶仃不说，家中还有个不爭气的孽子啊。”
他说到这儿，眼眶微微发红，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著衣角，好似长久不和人述说，见玄奘慈悲，就想吐吐苦水：“他整日跟著一伙狐朋狗友占山为寇，打家劫舍，我苦口婆心劝过他多少次，做人要安分守己，可他每次都顶撞我，说家里太穷，苦日子过够了，不想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一眼望不到头。”
老丈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望著屋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声音带著无尽悲凉：“可你们说说……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惹祸、不犯法，不就是天大的福气吗？
何苦要去做那些伤天害理、刀口舔血的营生？
早晚要闯出大祸，到时候，只怕我这满头白髮，真要送他黑髮人了啊……”
说完，他又是一声长嘆，坐在桌边默默垂著头，满是愁苦与无奈。
玄奘听老丈字字血泪诉说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微微发苦，心中一阵发堵。
他轻声问道：“老丈，不知你儿子身形相貌如何？可有什么显眼的记號？”
老丈虽心中悲痛，还是下意识回道：“身形瘦高，左眉上有一道刀疤，整日穿一件灰布短打，说话嗓门粗哑……”
玄奘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相貌、衣著、年纪，样样都与方才被自己打死的那伙贼首吻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重。
当下站起身，对著老丈深深一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坦诚：“老丈，事已至此，贫僧不敢隱瞒，还请您……节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等今日在山路，遇上一伙拦路劫匪，他们作恶多端，血债纍纍，贫僧无奈之下出手，將那一伙贼寇尽数打杀。
如今想来，那为首之人，正是老丈的独子。”
“嗡——”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老人头上。
老丈浑身一颤，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腿脚一软，身子向后一仰，“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浑浊的眼珠僵直地瞪著，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久，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声，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老人挣扎著爬起来，手指颤抖地指著玄奘，声音撕心裂肺，带著绝望的嘶吼：“你……你们……我好心好意为你们煮饭烧水，款待你们……你们竟然……竟然断了我唯一的香火！杀了我的儿啊！”
满腔的悲痛瞬间化作疯狂的恨意。
老丈猛地一弯腰，从腰间抽出平日里砍柴用的柴刀，刀刃锈跡斑斑，却被他握得死紧。
他红著双眼，状若疯癲，高举柴刀，不顾一切朝著玄奘当头劈下：“我杀了你！我跟你拼了！”
悟空见状身形一晃就要上前格开柴刀，八戒也攥紧了九齿钉耙，沙僧急忙放下碗筷起身，三人都怕师父被这疯癲老人伤到，小白脸起身就要来到师父身前。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倒是秦琼依旧安然，他早已经看出那老丈没有杀意。
玄奘目光平静，对著徒弟们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动手，自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闭目合十，竟是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
锈跡斑斑的柴刀带著风声，直直朝玄奘头顶劈落。
刀刃离他天灵盖只剩短短一寸，几乎要擦到头皮的剎那，老丈却猛地顿住了手。
他看著玄奘闭目待死、毫不躲闪的样子，握著柴刀的双手剧烈颤抖，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劈不下去。
“你……你为何不躲？！”
老丈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嘶吼。
玄奘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惧色，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
贫僧既然出手了结了令郎性命，种下此因，老丈今日杀我报仇，了结此果，正是因果循环，贫僧甘愿受死，绝不躲闪。”
他没有辩解那伙盗匪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也没有说自己是为民除害，只认自己亲手造下的杀业，坦然承担后果。
老丈望著他这般模样，胸中那股滔天恨意忽然泄了大半。
他手臂一软，“噹啷”一声，柴刀跌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罢了……罢了……”
他反覆喃喃，声音苍老而疲惫，“我早就知道，那小畜生整日打家劫舍、作恶多端，迟早会落得这般下场……只是他终究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老杨家唯一的香火啊。”
“他虽是混蛋，可偶尔劫来些银钱吃食，还会偷偷塞给我，也算有几分孝心。我明知他作恶，却因这一点念想，一次次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我时常散尽家財，帮邻里修屋铺路、挑水送柴，多行善事，本想替他积些阴德，抵消几分罪孽。
可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那些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的百姓，也有爹娘妻儿，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善举，不过是自欺欺人，求个心安罢了。”
“他今日死在你们手里，是他罪有应得，是报应……”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沙哑乾涩，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空茫与疲惫。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驱赶著几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你们走吧……走吧……这都是作孽，都是命啊……”
玄奘见老者眼神空洞、周身死气沉沉，分明是已生了轻生之念，一时心中惻隱，眉头微蹙，开口缓声道：“老丈，我等今日受您一饭之恩，未曾报答便惹出这般因果，心中实在不安。
贫僧自幼修持佛法，略通超度往生之道，不如便为那群亡故的劫匪做场法事，愿他们洗清孽债，来世不入恶道。”
八戒在一旁听得明白，立刻帮腔大声道：
“老丈您可听好了！我师父乃是东土大唐御封的国师，当年在长安城主持天下水陆大会，功德深厚！若是由他亲自为你那儿子诵经超度，凭他的道行，保准能让那混小子转世投个好人家，再不做这刀口舔血的贼匪！”
老丈本已心如死灰，听得这话，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动，死气沉沉的脸上竟缓缓透出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颤巍巍地望著玄奘，目光里带著卑微又恳切的哀求。
玄奘不再多言，转首对悟空、小白龙、秦琼八戒、沙僧吩咐道：“你们即刻上山，把那群劫匪的尸骨尽数寻回，妥善安置，莫要曝尸荒野。”
眾人齐声应诺，各自施展神通，身影一闪，剎那便消失在山林云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