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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廉,来,给你介绍一下。”孔硕正见俞、隋二人已行至台阶中段,便顺势将聚在门廊下的四人往内厅方向引了引,笑容可掬,但介绍的顺序,自有其不言自明的考量,“这位是途征的俞总,俞棐。这两位,是市一院脑外科的周戚宁周主任,和他的朋友,蒋明筝蒋小姐。”
    隋致廉目光在蒋明筝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记忆力极好,几乎立刻从脑中调出了那份档案,以她的职位和与俞棐的关联,出现在“远郊”已属意外,更意外的是,她此刻站在另一位男士身边,姿态亲密。至于这位周医生……隋致廉心思电转,京州城里,能在此等场合被孔硕正以这般熟稔态度引荐的“周”姓,指向性不言而喻。他面上不显,只将那份了然的审视淡淡收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好,周戚宁。”周戚宁向前半步,身形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恰好将隋致廉那短暂却含义不明的目光与蒋明筝隔开。他伸出手,姿态从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直接。
    隋致廉也伸手与之相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隋致廉。”  他声音低沉,同样简洁。
    两个男人之间并无寒暄,简单的姓名交换,却有种无形的气场在无声碰撞,是不同领域顶尖人物之间,对彼此分量心照不宣的确认,也暗含着对某种微妙界限的无声划定。
    孔硕正见两位年轻人虽初次见面却气氛平稳,脸上的笑意不由深了几分。他正欲将话题引向被短暂“晾”在一旁的俞棐,俞棐却已先动了。
    他没理会旁人,径直朝着蒋明筝伸出了手。男人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上挑的眉眼间那簇压着的火气更加分明。他就那样笑着,手悬在半空,目光锁着蒋明筝,一字一句,清晰得带着刻意的陌生:
    “蒋小姐看着,倒有几分面熟。不知,在哪儿高就?”
    气氛瞬间凝滞。
    俞棐这人什么德行,蒋明筝心里门儿清。
    表面看着潇洒随意,骨子里那点占有欲强得吓人,自己划进圈里的人事物,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能记心里。现在这情形,蒋明筝不用猜都知道俞棐心里憋着多大的火,那是一种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甚至还可能“跟人跑了”的混着怒意的憋屈。她太明白了,今天要是不赶紧顺着毛捋,把这祖宗暂时安抚住,就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性子,后面绝对有的是麻烦,能缠得你脱不开身。
    她面色未改,甚至唇边的弧度还弯得更加得体了些。迎着俞棐灼人的视线,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指尖,一触即分,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亮,语气周到,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俞总说笑了。托俞老先生和集团的福,我在俞氏旗下的一家公司总裁办任职。领导宽和,也肯给年轻人机会,这几年工作还算顺遂。”
    俞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几乎成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笑。他盯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她的脸,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地写着:行,蒋明筝,你真行。
    了解俞棐的人才知道,他那身玩世不恭的潇洒下,压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平日里收敛得极好,一旦被触到逆鳞,便能不管不顾地掀翻桌子。此刻,他看着蒋明筝,又扫过她与周戚宁自刚才起就一直交握、此刻略显僵硬的手指,果然,脸上露出了那种蒋明筝极为熟悉的、越是怒极反而越是笑得灿烂的表情。
    “是吗?”俞棐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蒋明筝和周戚宁之间意味深长地逡巡,“我说怎么眼熟。集团年会,人太多,蒋小姐大概没注意到我。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刺,“蒋小姐今晚和过去一样,倒是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浓得无需细辨。孔硕正在场面上混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今晚来的都是贵客,一个也得罪不起,尤其今年主题紧扣医药,周家更是关键。于公于私,他的心都更偏向看着长大的周戚宁,更看出了周戚宁对身边姑娘的维护之意。他立刻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些许对峙的视线,语气热络地打起了圆场:
    “瞧我们,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门口风大。”他关切地看向蒋明筝,尤其“注意”到她单薄的礼服,“蒋小姐穿得少,可别冻着了。”
    话是对蒋明筝说,孔硕正的目光却转向周戚宁,带着长辈的熟稔与托付,“阿宁,你带蒋小姐先进去吧。秉洋那混小子在里面张罗,他毛毛躁躁的,不如你稳妥,你们去帮他掌掌眼。今天这日子,来的都是贵客,方方面面,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最后两句,语气温和,分量却重。既是说给周戚宁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俞棐听,今天这场子是孔家的,任你是什么来头,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俞棐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未消,也没接话,只是落在蒋明筝脸上的最后一眼,清晰无比地传递着未尽的意味:这账,没完。我们,慢慢算。
    “俞总,隋总,这边请。”孔硕正侧过身,朝主楼另一侧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脸上仍是妥帖的笑,语气却已不着痕迹地切换到了纯粹的、客气周全的社交频道,“北厅那边,几位相熟的商界朋友和前辈已经在了,正聊着。二位过去,正是时候。”
    阿宁。俞总,隋总。
    不过几个字的差别,亲疏远近,泾渭分明。周戚宁没再多言,只朝孔硕正略微颔首,便握着蒋明筝的手,转身,步履未停地带着她,朝与北厅相反、更为幽静私密的南厅廊道走去。
    隋致廉跟在俞棐与孔硕正身后半步,步伐平稳。蒋明筝和俞棐之间那份刻意的、彼此装不认识的把戏,他尽收眼底,但并不在意,也懒得去猜这两人各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蒋明筝这个人……
    似乎,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报告所描述的,要更……难以界定一些。至少,在人际关系的图谱上,她所呈现出的复杂性与牵扯,远非几页干巴巴的档案所能概括。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以更审慎的态度重新评估——继续放任连嘉煜那小子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是否还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听之任之,最终会不会引发一些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麻烦?这位蒋小姐本身,或许就会成为一个不受控的变量,对他那个行事冲动、全凭喜好的弟弟,乃至对连家,产生某些难以预估的影响。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浮上来,像深水中的一个气泡。他脚下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旷的长廊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光线在地面投出几道清晰分离的影。他们叁人向北,蒋明筝与周戚宁向南,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各奔东西的线,在此处平静地分道扬镳。隋致廉的脑海中,那些格式规整的调查报告字句,与方才鲜活一瞥的印象,正被快速调取、比对。某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正在拼接……
    就在思绪沉入某个微妙节点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动,他毫无预兆地,倏然侧首,朝南厅廊道那片光影渐暗的尽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
    已走出数步的蒋明筝,像被后颈一丝莫名的凉意惊醒,或是某种源于直觉的、无法解释的牵扯,让她毫无防备地,骤然回首。
    目光,隔着漫长、寂静、灯火通明的走廊,毫无征兆地,笔直撞在一处。
    没有火花,没有波澜,甚至来不及传递任何清晰可辨的情绪。只有一刹那纯粹的、近乎真空的凝滞。两双眼睛,隔着尚未被喧嚣浸染的寂静空间,遥遥相对。他辨不清她眼底的微光,她也看不清他眸中的深意。
    像命运在冗长卷轴上,随手落下的一道极淡、却无法拭去的淡墨水痕。
    仅仅一瞬。
    隋致廉面无波澜地率先移开视线,仿佛那不过是一次巡视周遭时的无意扫视。他转回头,步履未停,重新跟上前面两人的节奏,将那抹光影与那道回眸的身影,干脆地抛向身后浓重的夜色与更待处理的思虑之中。
    而廊道另一端,蒋明筝也几乎在同一刻收回了目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蜷了一下,将心头那抹突兀的、莫名的心悸悄然按捺。她重新挽紧周戚宁的手臂,步入了南厅温暖而私密的光晕里。
    仿佛那交汇的一眼,只是长廊光影一次无心的错觉。
    踏入南厅,暖意夹杂着隐约的食物香气与低声谈笑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蒋明筝从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她不清楚此刻北厅是怎样一副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光景,但南厅这里,气氛松弛得近乎不真实,装潢温馨,餐点精巧,孩子们在柔软的地毯上追逐嬉笑,几位女眷围坐在沙发里低声聊天,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只有寥寥几位男宾散落其间,神态放松,显然是孔家极亲近的家族成员或至交好友。
    “明筝。”周戚宁牵着她到一组靠窗的沙发前坐下,察觉到她整个人松懈下来的细微变化。他熟稔地从侍者托盘中接过两杯温热的花果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入她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蒋明筝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他竟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这个高度,让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镜片后的眸光清澈而诚挚,没有丝毫闪躲。
    “抱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清晰的歉意,“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你知道俞总也会来‘远郊’,是因为拒绝了他,才会答应陪我过来。现在看来,是我想当然了,是我疏忽。刚才在门口,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周戚宁是什么样的人,蒋明筝再清楚不过。他性格温和,处事周全,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跟俞棐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说他明知俞棐会来,还故意耍心眼把她诓来,她打死也不信。此刻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脸上那点残余的紧绷反而化开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没有难堪,”她摇摇头,语气轻松下来,还带了点调侃,“就是有点惊讶,我们周医生原来这么‘有背景’。我刚才还在脑子里飞快过电影,回想以前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时候,说了什么冒犯周少爷的话。”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个别致的花环,“看来今晚我真就是个‘辅助’的命,这些花花草草,我一样都不认识。不过这个味道真好闻,宴会结束,我能偷偷把它塞包里带走吗?”
    “当然可以。”周戚宁没想到她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反而用这样俏皮的方式将话题带过。但他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俞棐刚才那副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个洞的样子,他看得分明。今晚这番算计,虽然结果……勉强算如他所愿,但过程,终究是让她受惊了。“俞总那边……”
    见周戚宁欲言又止,蒋明筝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还跪在自己面前的膝盖,示意他起来。
    “就算他邀请,我也不会陪他来的。”她看着他重新在身旁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前年他就提过,我拒绝了。我不会,也不该和他一起出席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回视着周戚宁。这些话,她似乎也只会在周戚宁面前说得如此直白。
    “我和他,不是能并肩出现在这种宴会上的关系,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对他……‘目的不纯’,心思不干净。你也总劝我,放下那些偏见和较劲,试着只做一对关系融洽的上下级,或者普通朋友。”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如果我和他一起来,算什么?不清不楚,只会把本来就一团乱麻的关系,搅和得更复杂。我不会给自己,也不会给他这种误会的机会。”
    这些年,遇到解不开的心结,或是连自己都嫌恶的阴暗念头,蒋明筝早已习惯性地倾倒给周戚宁。包括她对俞棐那些别扭的、时而想征服、时而又想贬低的复杂心绪,在他面前都无需遮掩。而周戚宁,也总能给出让她豁然开朗、或至少心绪平静的解答。
    “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那点认真消散了,换上一种更灵动的、半真半假的表情,“说完全没点小情绪,那也是骗人的啦。”
    她说“生气”,语气却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眼睛还故意瞟了瞟周围几位衣着妆容无一不精的女士。
    “要是早知道周老师和今晚东道主家这么熟,我就该让化妆师再给我加个班,换个更压得住场的妆发。现在这样,站在你旁边,好像有点不够隆重呀。”她眨眨眼,随即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晰。
    “如果还有下次……”
    蒋明筝的声音轻了些,目光落在周戚宁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周戚宁,我希望……至少,在我们之间,我希望可以坦诚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心里却蓦地刺了一下。坦诚?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和俞棐滚到一张床上的事。要求别人坦诚的自己,却在更关键的问题上对周戚宁只字未提。某种程度上,她好像也没资格说这种话,甚至有点……又当又立。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定义般的语气,清晰而轻微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在此刻说出来,像是一道小心翼翼划下的、自我保护的界限。
    周戚宁心口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硌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却明确的涩意。他听懂了。听出了她话语底下,那份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失望,也听出了她最后那句“朋友”里,刻意强调的距离感。是他心急了,棋行险着,终究是落了下乘,也伤了她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试图去模糊那句“朋友”的定义,只是郑重地点头。将这个简单的字,当作一个清晰而沉重的承诺,咽了下去。
    “好啦,下不为例。”蒋明筝仿佛瞬间就将那点微妙的凝重甩开了,她重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凉的花果茶,抿了一小口,眉眼弯起,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灵动的、准备投入“战斗”的神采,仿佛刚才短暂的走心对话从未发生。
    “今晚的正事可别忘了,”她笑着,用杯沿轻轻碰了碰周戚宁放在膝上的手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十张名片的目标,周医生,我们的KPI还没完成呢。现在可不是坐着喝茶的时候,咱们抓紧去北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