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黄风岭

      唐三藏从车厢里翻出五张羊皮纸。
    这羊皮纸是之前在凉州城买马车的时候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做路引备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他把羊皮纸铺在车辕的木板上,从耳朵上取下炭笔,蘸了蘸舌头,开始写。
    字跡工整。条款清楚。
    “甲方:大唐取经团队。乙方:五方揭諦。僱佣期限:自签字之日起至取经完毕。职责:外围斥候,提前清扫沿途不长眼的小妖,確保车队安全。薪酬:每月混沌金一块,遇妖加倍。食宿由甲方承担。”
    唐三藏写完第一份,吹了吹墨,又开始誊抄第二份。
    金头揭諦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鎧甲裂了三道口子,胸口那张罚款收据还塞在缝里。脸上糊著的法血干了大半,结成暗金色的痂。
    他站在那里,看著唐三藏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唐三藏。”金头揭諦的声音哑了。“我等乃灵山护法,受如来法旨差遣,岂能与一介凡僧签什么——”
    “你回去灵山怎么交差?”唐三藏头也不抬,笔没停。
    金头揭諦的嘴闭上了。
    唐三藏继续写字,边写边说:“刚才这一出,你对取经人动了心咒。灵山法旨是让你暗护,不是让你暗算。你回去之后如实稟报,灵山会怎么处理你?”
    金头揭諦没回答。
    “贫僧帮你想想。”唐三藏把第二份写完了,开始写第三份。“轻了说,瀆职。重了说,攻击取经人,阻挠西行大业。灵山要面子,不会公开处置你,但你们五个以后的差事,大概不会太好。”
    天上四个揭諦互相看了看。
    唐三藏把第三份也写完了。他搁下笔,拿起五张羊皮纸抖了抖。
    “另外还有你胸口的伤。”唐三藏的语气很隨意,跟聊天差不多。“罗真居士那一下打断了你体內的法脉,三个月恢復不了。灵山给你治吗?”
    金头揭諦的喉结动了一下。
    灵山不会给他治。护法受伤自行调养,这是规矩。三个月臥床不起,算他运气好——如果那团混沌气流再重一分,他的法体就得报废。
    唐三藏抬起头来看他。
    “跟著贫僧干,贫僧管饭管住管治伤。罗真居士的口水有混沌法理,滴两滴在你断裂的法脉上,三天就能长回来。”
    金头揭諦的身体僵了。
    车顶上的罗真正好打了个呵欠,一滩金色的口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车顶板上。口水落处,木板的纹路变得更细更密,泛著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混沌法理的残渣。隨便漏出来的残渣。滴在木头上都能改善材质。
    如果滴在断裂的法脉上——
    金头揭諦的手攥紧了。又鬆开。
    “你这是——”
    “互利互惠,童叟无欺。”唐三藏把五份合同在车辕上摆成一排。“你们五个给灵山白干活,灵山不管你们死活。跟著贫僧走,至少有工钱拿,有伤能治。怎么选,自己看著办。”
    金头揭諦没说话。
    天上,银甲揭諦又往下飘了几丈。他看了看地上的金头揭諦,又看了看车辕上整整齐齐摆著的五份合同。
    安静了二十多息。
    银甲揭諦落地了。
    他走到车辕前面,拿起第一份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坑,没有套。甲方义务乙方义务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留了两个按手印的框。
    银甲揭諦抬头看了金头揭諦一眼。
    金头揭諦转过脸去,不看他。
    银甲揭諦咬了咬牙。拇指按在嘴里磕破了一点皮,挤出一滴淡金色的法血,摁在了乙方的框里。
    印子落下去的时候,羊皮纸上泛起一层细微的光。那是契约法理生效的反应。
    银甲揭諦把合同递还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在甲方框里按了自己的指纹。两个印子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好。”唐三藏把这份合同收好,拿起第二份,抬头看天上。
    铜甲揭諦和铁甲揭諦几乎同时落了地。
    两人走到车辕前面。铜甲揭諦拿起合同看了三行就不看了,直接咬破手指按上去。铁甲揭諦犹豫了两息,也跟著按了。
    白袍揭諦最后一个下来。他没说话,拿起合同,一条一条看完,按了手印。
    四份合同全部签完。
    最后一份摆在车辕上,乾乾净净,没人碰。
    金头揭諦站在原地。
    唐三藏没催他。他从袖子里摸出五块碎金。这些碎金是罗真之前同化地面时蹭出来的边角料,纯度极高,每块有鸡蛋大小。
    他把其中四块分別递给已经签约的四位揭諦。
    “定金。先拿著。”
    四位揭諦捧著碎金,掂了掂重量。沉。比普通黄金重三倍不止。混沌法理浸过的纯金,拿去天庭的炼器坊,一块能换二十件中品法器。
    金头揭諦看著四个同僚手里的碎金。
    他胸口的法脉还在隱隱作痛。混沌气流打断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再拖下去——
    “我有条件。”金头揭諦开口了。
    唐三藏把第五块碎金在指间转了两圈。“说。”
    “先治伤。治好了我再签。”
    唐三藏回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趴在那里打呼嚕,嘴角的口水已经积了一小滩。
    唐三藏伸手,从车顶板上颳了一指头口水,走到金头揭諦面前。
    “张嘴。”
    金头揭諦:“……”
    “嫌脏?”
    “不是——你让我吃口水?”
    “混沌法理的口水。”唐三藏纠正他,“你那法脉断口,拿天材地宝填都要填三个月。这玩意儿抹上去,三天。你自己选。”
    金头揭諦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闭上眼。张开嘴。
    唐三藏把指头上的口水往他舌头上一抹。
    金头揭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感觉到那团粘稠的液体顺著舌根滑下去,经过喉咙的时候有一股温热感扩散开来。三息之后,胸口那条断裂法脉的位置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那是组织在癒合。
    不是三天。
    是三十息。
    法脉接上了。
    金头揭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鎧甲底下,法力运转的通道重新贯通。不但恢復了,比受伤之前还要通畅几分。
    他抬起头,看著唐三藏。
    唐三藏把最后一份合同递到他面前。
    金头揭諦接过来。他没再看条款。咬破手指,按下去。
    “好。”唐三藏收走五份合同,把最后一块碎金塞到金头揭諦手里。“即日起,你们五个轮班。前方五十里范围內有妖气,提前通报。遇到小妖直接清理。大妖报告位置就行,贫僧自有安排。”
    五方揭諦站成一排,手里各捏著一块比中品法器还值钱的碎金。
    他们从灵山出来的时候,法旨上写的是“暗护取经人”。
    现在他们拿著取经人发的工资,签了取经人的僱佣合同,变成了取经车队的编外人员。
    银甲揭諦小声问了一句:“那灵山那边……”
    “你们依旧暗护。”唐三藏把合同收进车厢里锁好。“灵山问起来,就说还在执行法旨。没人规定暗护不能拿报酬。”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
    这话……好像没毛病。
    金头揭諦把碎金收进怀里。他从胸甲缝隙里把那张罚款收据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这个……”
    “留著。”唐三藏说,“罚款另算,不从工资里扣。年底结清。”
    金头揭諦把收据又塞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车顶上的罗真。金色圆团还在打呼嚕,尾巴尖无意识地甩了一下,抽在车顶旁边一块突出的万斤巨石上。
    没有声响。
    巨石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每一块落地的时候已经变了顏色——暗金色。碎石砸在金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溅起一层金粉。
    金头揭諦看著那堆金粉,舔了舔嘴唇。
    他转身,朝天上一跃。其余四位跟在后面。五道光升上高空,散开来,分別朝前后左右和正上方飞去。
    斥候到位。
    唐三藏目送他们离开,转身走到悟空旁边。
    “成了。”
    悟空扛著棍子,咧嘴笑了。“师傅,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比猴子还溜。”
    “出家人不打誑语。”唐三藏正了正衣襟,“贫僧说管饭管住就管饭管住。”
    他看了一眼远处地面上还在刨土的白骨夫人。
    ——
    白骨夫人已经挖了两个时辰了。
    她的十根指骨几乎磨掉了一层,灰白色的骨质上满是划痕。但她不敢停。
    每次她慢下来,车顶上那只金糰子就会翻个身。翻身的动作带动尾巴,尾巴扫过身边的东西,扫到什么什么就变成金子。
    她亲眼看见一块万斤巨石被那条小尾巴抽碎。
    无意识的。
    睡著了的。
    白骨夫人不敢想他醒著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拼了命地刨。指骨扎进金化壳体下方的岩层,沿著阴晶矿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掘进。阴极晶石嵌在岩缝里,灰蓝色的,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凝著浓郁的阴气。
    她把晶石从岩缝里抠出来,一颗一颗码在身后。
    两个时辰。三千斤。
    她的法力彻底耗干了。最后一颗晶石被她从矿脉尽头挖出来的时候,她的整副骨架都在发颤。指骨磨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二。膝盖的关节处出现了裂纹。
    三千斤阴极晶石在她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趴在地上,颅骨转向马车的方向。
    够了吧。
    三十万年的积累,浅层矿脉全部挖空了。三千斤阴极晶石,拿到任何一个妖族集市上,都够换一座中等洞府。
    她已经付出了所有。
    她可以走了。
    唐三藏走过来了。
    他手里拿著帐本和炭笔。
    白骨夫人的颅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她的下頜骨在打颤。
    唐三藏蹲到晶石堆旁边,拿手掂了掂最上面一颗。他不懂行,但掂得出分量。
    “悟空。”
    悟空走过来,火眼金睛扫了一圈晶石堆。“三千零七十二斤。成色中上,有几颗带杂质。”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了个数。然后他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一行字——白虎岭过路费,待收。
    他在数字旁边写了“三千零七十二斤阴极晶石”,画了个勾。
    白骨夫人的骨架动了动,试图站起来。
    “等一下。”唐三藏翻到下一页。
    白骨夫人的动作僵住了。
    “过路费这项,三千斤晶石,勉强够了。”唐三藏的炭笔在纸上点了点。“但你漏了几笔帐。”
    白骨夫人的颅骨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骨缝摩擦声。
    唐三藏用炭笔指著地面。“你看脚底下。”
    白骨夫人低头。
    金化的地面。纯金属板。方圆百丈。
    “这片金地,是罗真居士同化出来的。目的是封你。你在挖矿的时候,你的指骨反覆刮擦金化层,造成了表面磨损。”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设备折旧费。”
    白骨夫人的骨架抖了一下。
    “另外。”唐三藏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之前派了两具傀儡来骚扰贫僧。第一次扮老妇人,浪费了贫僧半炷香的时间。第二次扮小姑娘,又浪费了一炷香。时间就是钱。精神损失费。”
    他在帐本上又写了一行。
    白骨夫人的颅骨对著唐三藏,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整副骨架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抖。
    “综上。”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正对著白骨夫人的颅骨。“过路费已清。设备折旧费加精神损失费,折算成劳务工时——”
    他在纸上圈了一个数字。
    “八十年。”
    白骨夫人的骨架猛地弹了起来。
    她不打算干了。
    法力虽然耗尽,但她还有最后一招——自爆元神。白骨精的元神藏在颅骨正中央那颗豌豆大的灰色光点里。只要她把那颗光点引爆,整副骨架连同方圆十丈的一切都会被阴质衝击波席捲。
    她活不了,但这个和尚也別想好过。
    灰色光点在她颅骨內部开始膨胀。从豌豆大涨到蚕豆大。阴气从骨缝里往外渗,空气中瀰漫起腐烂的味道。
    悟空早就动了。
    在白骨夫人弹起来的那一刻,金箍棒已经横扫过去。不是打——是点。棒尖精准地戳在她颅骨正中央。先天祖气灌入骨缝,把正在膨胀的元神死死摁住。
    灰色光点的膨胀停了。从蚕豆大缩回豌豆大,又从豌豆大被压成了芝麻大。
    白骨夫人的骨架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悟空收棒。
    白骨夫人的骨架啪嗒一声摔回地面,散成一地零件。但每一块骨头都没碎——先天祖气把它们锁住了,连位移都做不到。
    散了一地的白骨摆在金属地面上,跟拼图似的。
    唐三藏低头看著这堆骨头。
    “想跑?”
    骨头堆里传出细弱的声音。颅骨的牙齿在打架。“我……不干了……杀了我也不干……”
    “杀你太亏了。”唐三藏语气平淡。“你这副骨头,四百年修行打底,骨质细腻,阴质渗透率高。拿去给罗真居士当零食,嚼两口就没了。八十年的劳动力换两口零食,不划算。”
    颅骨不说话了。
    唐三藏蹲下来,捡起颅骨,翻过来正过去看了看。
    “贫僧给你一个选择。八十年工期,跟著贫僧的车队走。到了西天,工期结束,你自由。期间贫僧管你的安全,沿途阴气充裕的地方让你补充法力。你只需要干一件事——推车。”
    颅骨的牙齿停了。
    “……推车?”
    “对。猪八戒赶车,你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使劲儿推。平路的时候你歇著。很轻鬆。”
    颅骨安静了十几息。
    “你不怕我跑?”
    “你能跑到哪儿去?”唐三藏把颅骨放回地上。“离了白虎岭的阴气,你撑不过三天。跟著贫僧走,好歹有地方吃有地方住。再说——”
    他抬头瞥了一眼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含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啃下来的一截石头碎渣,在梦里嚼得嘎嘣脆。
    “你跑了,他追不追你贫僧不知道。但他要是追,你觉得你跑得掉?”
    颅骨安静了很久。
    “……八十年?”
    “八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又是一阵沉默。
    “行。”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悟空,解开她。”
    悟空用棍尖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先天祖气的束缚鬆开了。散落一地的白骨咔咔咔地重新拼合,站了起来。
    一副完整的白骨架子立在金色的地面上。比刚才矮了小半寸——指骨磨损的缘故。
    猪刚鬣已经把三千斤阴极晶石用麻绳打了包。五大捆,每捆六百斤。他把绳头系在车厢后面的铁鉤上,试著拽了拽。
    “结实。走了不掉。”
    唐三藏走回车辕,坐下来,翻开帐本在人事支出那一页下面又加了一行——
    白骨夫人。岗位:推车。工期:八十年。薪酬:无。待遇:管住不管饭(自行补充阴气)。
    他把笔夹回耳朵上,拍了拍车帮。
    “出发。”
    猪刚鬣抓起韁绳,鞭子甩在敖烈屁股上。大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踩著金属地面噠噠地往前走。车厢后面拖著五大捆阴极晶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划痕。
    白骨夫人的骨架站在车后面,愣了两息,抬起脚跟了上去。
    她的两只骨手搭在车厢尾板上。
    推。
    车轮碾过金化地面的边缘,驶入正常的泥土路段。灰绿色的阴雾被远远甩在后面。
    高空中,五道光分散在前后左右上方五个方位,保持著五十里的警戒半径。
    车顶上,罗真的尾巴搭在悟空的小腿上。金糰子嘴里含著半截石头渣,呼嚕打得均匀。悟空靠在他旁边,闭著眼养神,手搭在金箍棒上。
    车厢里,沙悟净抱著宝杖靠在角落里小憩。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柳叶贴著太阳穴的位置微微泛著绿光。
    车辕上,唐三藏合上帐本。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后面那副卖力推车的白骨架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帐本,翻到收支总览那一页。
    收入栏里的条目越来越长了。
    五庄观的仙金灵材。黑风山的碎金。流沙河的天庭赏赐。白虎岭的阴极晶石。五方揭諦的斥候服务。白骨夫人的免费劳动力。
    他把帐本合上,塞回袖子里。
    马车碾过白虎岭最后一段下坡路,驶入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的山谷里升起了炊烟。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但唐三藏不著急了。
    他的队伍在壮大。盘缠在增加。沿途的妖精不是被吃就是被雇,不是被雇就是被徵用。
    金色的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后面跟著一个骨架子的剪影,踉踉蹌蹌地推著车。
    远处的丘陵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们。
    五方揭諦的金甲在高空中闪了一下。金头揭諦的声音从云层里传下来,隔著五十里,但唐三藏听得清清楚楚——
    “前方四十里,黄风岭。有妖气。浓。”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个新標题。
    黄风岭。
    下面留白。等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