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土匪的大小姐19

      越岐山两步跨到门口。
    手搭上粗糙的木门,掌心贴著乾裂的木纹。
    他想推开,想把那个白著脸站在门缝后面的姑娘拽出来,搂进怀里,告诉她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手掌在木纹上蹭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这姑娘脸皮薄,平时说两句荤话都能羞得满脸通红。
    这会儿事態紧急,进去折腾只会惹她不开心,甚至还会掉眼泪,他可捨不得。
    他退了半步,站在门板外。
    “別怕。”
    粗哑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盪开。
    门板后面有呼吸声,浅而急,隔著一层薄木板都能听得真切。
    “我下山一趟,你家里人,我一个不少全给你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门板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窄窄的,只够露出半张脸。
    沈梔站在门槛內,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双手紧紧攥著身前的裙摆。
    她手指扣著门框边缘,指头捏得发酸。
    她看著台阶下的越岐山,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沈梔的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最后才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挤出来。
    “你也小心。”
    轻得几乎被院子里的风声盖过去。
    越岐山定在原地。
    胸腔里被一股大力撞过,连带著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盯著沈梔那张白净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两圈。
    上山好几天,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软话。
    这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觉得命给她都行。
    如果不是有著良好的自制力,他现在一定要狠狠推开这扇门……
    心思百转千回,最后他只是站在台阶上,对著那条门缝,肩胛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放心,老子死不了。”
    越岐山咧开嘴,声音里带著的笑意盖都盖不住。
    “你在山上乖乖等著,想吃什么让刘婶去弄,別去后院井边打水,当心滑倒,如果觉得闷了就叫花儿来陪你聊天解闷。”
    “等我回来。”
    说完越岐山便大步往院外走。
    沈梔看著他的背影,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越岐山转身之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乾净,换上了平日的凶悍。
    “老二!”
    越岐山大喝一声,嗓门震得院坝里几只正在刨食的野鸡扑棱著翅膀乱窜。
    “点五十个好手,带绳索短刀,牵马,跟我下山!”
    二当家牵著马等在院门口,看他走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把韁绳往前递。
    越岐山一把扯过韁绳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那匹黑色大马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二当家紧跟著跨上马背,朝后面招呼一声,七八个精壮汉子立刻跟上,后头还跟著一溜拉短刀扛绳索的弟兄。
    马蹄声碎石一样落在山道上,一路往山下滚去。
    沈梔站在门缝后面,看著院门外扬起的烟尘慢慢落下来。
    她鬆开扣著门框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
    指头被木头边缘硌出两道白印子。
    刚才那几个字是她这辈子对一个外男说过的最出格的话。
    比“你不要脸”还过分。
    那句骂人的话里是恼,这几个字里面是什么,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但是她知道,她现在不想这个土匪出事。
    沈梔把门合上,脊背贴著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著马蹄踏碎泥土后扬起的乾燥气味。
    她闭上眼。
    爹,娘,你们一定不要有事啊。
    …………
    三十里地,对快马来说不用半个时辰。
    府城外已经彻底乱了套。
    城门紧闭,城墙根下全是往北边逃过来的难民,哭喊声成片。
    有的抱著铺盖蜷缩在墙根底下,有的抬著伤员在人堆里挤。
    城门洞子前挤了黑压压一团人,捶门的、喊冤的、嚎哭的,乱成一锅粥。
    越岐山没去挤正门。
    他带人绕到城西的一处废弃水渠,撬开生了锈的铁柵栏,弯腰摸进阴暗潮湿的渠道。
    水渠年久失修,积了半尺深的臭水,靴子踩进去咕咚咕咚响。
    穿过两道弯,从城內侧的出口翻上地面。
    越岐山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
    日头偏西了。
    “老二,带人先去沈府后院候著,我去找沈知府。”
    二当家领命带人往北去了。
    越岐山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穿过衙门前院。
    他是直接从正门进去的。
    面对两排衙役的注视,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两个守门的衙役拦了一下,被他隨手拨开,一个踉蹌坐在了门槛上,另一个被推得撞在廊柱上,哎哟叫唤著扶著腰爬不起来。
    走进籤押房,他扫了一圈。
    这间屋比他想的小。
    桌案后面掛著一幅字,写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墨跡发旧,看得出掛了不少年头。
    桌面上全是各县报上来的求援信和流民名册,上面盖满了红印。
    靠窗那摞是省城的加急函,函上火漆封得严严的,拆了两封的纸壳还散在案角。
    书案上摞著半尺高的公文,有一多半是城外各乡镇送来的流民报告。
    沈知府三天没换官袍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官袍皱巴巴的,眼下两团青黑,像是三天没合过眼。
    但坐姿端正,腰板挺得很直。手压在卷宗上,抬头看向门口那个一身土腥味的高大身影。
    越岐山单手抱拳。
    这回力道比上次在乱石坡认真了不少。
    “沈大人。”
    沈知府没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你胆子不小,敢直接进府衙。”
    “时间不多,走后门太慢。”
    越岐山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长腿一伸。
    长刀顺手从腰间抽出来,刀鞘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叛军先头部队的探马昨天傍晚到了丰水镇,离这儿不足三十里。”
    越岐山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最多明天入夜,兵锋就到城下。”
    沈知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丰水镇。
    他今早收到的最新军报上写的是,叛军还在大水沟以北。
    而眼前这个土匪的消息,比八百里加急的驛站快了整整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