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
第118章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
就在必杀的血色指芒距离裴矩的眉心只有一寸,甚至已经刺破眉心的皮肤,渗出一滴鲜血的时候。
就在裴矩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黑暗降临的时候。
藏经阁,前厅。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清源,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隨后,他拿起墙角用来扫地的竹扫帚。
“唉。”
一声轻嘆,极为突兀地在裴矩的耳边响起。
这一声嘆息很轻,很淡,像是秋日午后的微风穿过落叶。
但在这一瞬间。
这嘆息声却仿佛跨越万古岁月,盖过漫天雷鸣,盖过魔尊的咆哮,甚至盖过裴矩心跳的声音。
顾清源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缩地成寸的神通波动。
但他的人已经不在藏经阁,而是凭空出现在中枢塔的塔顶,挡在裴矩的身前。
他就普普通通地站在这里,穿著破旧道袍,背影佝僂,手里拿著一把掉了一半叶子的破竹扫帚。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凡人老头。
然而面对足以洞穿山岳,灭杀金丹轻而易举的元婴指芒。
顾清源只是像平时清扫院子里的落叶一样,漫不经心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扫帚。
动作慢吞吞的,似乎也没用多大力气。
“这里是藏书的地方,要乾净。”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平淡。
“脏东西,別进来。”
扫帚轻轻挥过,凝聚血厉必杀意志的血色指芒,在碰到几根枯黄竹枝的一瞬间。
没了。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弹飞,也不是被格挡。
而是直接消失,乾乾净净,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猛地睁开眼睛,裴矩摸了摸眉心的血珠,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熟悉背影。
“顾————顾长老?”
天空中。
正准备欣赏裴矩爆成血雾画面的血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下方突然出现的老道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血厉失声尖叫:“那是本座消耗本源之力的化血魔指,就算是同阶修士也不敢硬接,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绝不是普通手段,你是谁?”
血厉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归元宗怎么可能有元婴后期修士,你在装神弄鬼!”
“装腔作势,给我死!”
血厉咬牙切齿,他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的人,在归元宗潜伏多年,就是確定没有高阶修士,才敢大举来犯。
为了防止归元宗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联手反扑,他甚至在这几天血祭了好多人,这才有恃无恐直压而来。
顾清源没有理会天上的咆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扫帚,似乎在惋惜掉了两根竹枝,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天上的血厉。
“火气真大。”顾清源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不过在发火之前,你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后呢?”
身后?
血厉猛地一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苍老浩瀚的恐怖威压,陡然从他身后虚空爆发,五道流光瞬间封锁了这片天地。
为首一人鬚髮皆白,身形枯槁,但双目开闔间却有精光如电。
归元宗唯一的元婴中期老祖,他是活化石般的存在,一身灰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乾枯的身体里似乎蕴含著极其不稳定的力量。
在他身后,四位太上长老分立四方,虽未出手,但四股元婴初期的气机连成一片,死死锁住方圆百里的空间。
“魔修小儿,欺我归元无人乎?”
太上老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彻苍穹。
看著这一幕,下方的云虚子紧紧握著手中的剑,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任务便是拖延到老祖出关,这是宗门最后的底蕴,也是老祖最后的迴光返照。
“玄机子————”
血厉看著眼前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不是已经寿元將近,不好好等著坐化,居然还来逞强。”
“哈哈哈。”玄机子放声大笑,“就是因为老夫命已尽,才耗费这么久的时间才出得来。”
“哼,老东西,装腔作势。”血厉强压下心中的忌惮,冷笑道,“本座承认,没想到你归元宗还能凑出这么一副棺材板阵容,但你们留得住本座吗?”
“一旦本座施展天魔解体大法遁走,自此以后,本座便是你归元宗永远的噩梦。你们的弟子出门会被杀,你们的附庸家族会被灭,我会一口一口咬死你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元婴魔修最令人头疼的地方。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被一个睚眥必报的元婴中期魔尊盯上,归元宗日后將永无寧日。
然而,玄机子却笑了。
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慈悲与解脱。
“是啊。”玄机子轻声说道,声音沧桑:“元婴斗法,分胜负易,决生死难。我的四位元婴初期师弟师妹联手,確可將你击败,但无法拦下你。”
“虽然能解当下之急,但依旧后患无穷。”
缓缓抬起手,玄机子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老夫出面,就没打算拦你,而是將要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玄机子浑身的气息突然变得更加不稳定。
“归元宗不需要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不死,需要的是威慑,是未来。”
“此番大劫,对於宗门是灾难,亦是洗礼。弟子们血流得够多了,他们已经明白什么是宗门,什么是活著。接下来,该轮到我这个做祖师的流血了。”
说完,玄机子双目猛地圆睁,口中吐出一个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燃。”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玄机子体內亮起一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他的元婴,是他凝聚一生感悟、灵力、神魂的大道根基。
此刻,他在点燃自己的根基。
“疯子,你这个疯子。”
对面的血厉后退几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燃婴秘法,你竟然真的敢施展这种禁术?燃烧元婴,你將魂飞魄散,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没有。为了杀我,你竟然要自绝道途?”
“道途?”
玄机子身处於金色火焰之中,原本乾枯的皮肤开始变得饱满,佝僂的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他在返老还童。
这是生命最后的迴光返照,是用永世不得轮迴换来的短暂巔峰。
仅仅两息,垂垂老矣的老人变成了一个面如冠玉黑髮披肩的中年道人。
一股恐怖到令虚空都要崩塌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不再是元婴中期。
这股气息一路飆升,直接衝破瓶颈,跨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终生无法触及的境界。
元婴后期巔峰!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时间很短暂。
但在这一刻,玄机子就是这方天地的掌控者。
“修仙者只爭今朝,何必谈虚无縹緲的来世。”
玄机子负手而立,俯瞰著瑟瑟发抖的血厉。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便足矣。”
“诸位师弟师妹,替我掠阵,莫要让这魔头的残魂逃了。”
“谨遵法旨!”
叶小婉等四位长老强忍悲痛,双手疯狂招诀,四道元婴之力化作四面铜墙铁壁,彻底封死血厉所有的退路。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会为了杀我做到这一步。”
血厉彻底崩溃,面对元婴后期巔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
逃!
必须逃!
“噗。”血厉毫不犹豫地咬断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试图施展血遁千里撞开封锁。
“在老夫面前,你也想走?”
玄机子轻轻摇了摇头,他缓缓抬起右手,並指成剑,对著疯狂逃窜的血光,轻轻一划。
这一剑,很慢。
慢到连练气期弟子都能看清轨跡。
但在这一剑划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一幅静止的画卷。风停云散,连光线都静止了。
唯有这一剑,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剑道神通,剎那芳华。”
一道无法形容的璀璨剑光,如同一条银河倒掛,瞬间淹没了那道血光。
这不仅是灵力的碾压,更是境界上的降维打击。元婴后期对中期,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是捨弃轮迴换来的必杀一击。
“啊!”
血光中,传出血厉悽厉至极的惨叫,“玄机子,我诅咒你,我诅咒归元宗————”
诅咒声戛然而止。
剑光扫过,血厉的肉身瞬间崩解成最为细小的尘埃。紧接著,一个惊慌失措的寸许高血色小人,尖叫著想要衝出包围圈。
“斩。”
玄机子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剑光迴旋,精准地斩在血色小人身上。
纵横修仙界数百年,屠戮无数生灵,令无数正道宗门闻风丧胆的魔尊血厉。
就这样,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形神俱灭。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漫天的金色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
危机解除了。
但归元宗上下,没有一个人欢呼。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仰望著空中身缠金焰身影,泣不成声。
云虚子额头触地,指甲深深嵌入泥土:“恭送,老祖。”
“恭送老祖!”
数千弟子的哭喊声匯聚成悲伤的洪流,响彻云霄。
“可惜时间无多,不然可以去其他有异心的地方转两圈。”
斩杀强敌后,玄机子身上的气势开始迅速衰落。返老还童的容顏迅速布满皱纹,黑髮再次变得苍白。
金色的火焰正在熄灭,那是他的生命之火即將耗尽。
玄机子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的残垣断壁,扫过虽然带伤眼神却变得坚毅无比的弟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枢塔顶手里拿著扫帚,正低头看著脚尖的顾清源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玄机子微微点头。
顾清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扫帚扫了扫地上的尘土,然后转身,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慢吞吞地走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收回目光,玄机子看向身边的四位师弟师妹,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师兄————”叶小婉泣不成声。
“莫哭。”
玄机子脸上带著微笑,声音越来越轻,只能传入四人的耳中。
“我走之后,归元宗便没了元婴中期坐镇。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怕是会生出异心。”
“小婉。”
“弟子在。”叶小婉强忍悲痛。
“你天资最高,接住。”
玄机子抬手一点,即將熄灭的元婴本源金焰,分出一缕最为纯粹的能量,直接打入叶小婉的体內。
“这是老夫最后的一点余热,它不能助你真正突破,但能让你在短时间內,偽装出元婴中期的气息和威压,足以乱真,维持十年不散。”
“至於能不能真正踏出这一步,就看你的造化了。”
叶小婉浑身一震,感受到体內磅礴而温和的力量,泪水决堤。
“师兄放心,小婉发誓必破中期,誓死守护宗门。
“
“莫要有了心魔,仙路何谈誓言。”
玄机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山河,看了一眼远处初升的朝阳。
“天亮了。”
说完这三个字。
玄机子的身体化作无数点金色的光雨,隨风飘散,纷纷扬扬地落在归元宗的每一寸土地上,融入护山大阵,融入弟子的体內。
一代人杰,就此落幕。
然而,还没等眾人的悲痛蔓延。
归元宗上空,一股比之前血厉还要强横几分,充满新生朝气的威压陡然爆发。
叶小婉悬浮在半空,长发飞舞,周身繚绕著玄机子留下的一缕本源金光,气势节节攀升,直接衝破初期的桎梏,散发出“货真价实的元婴中期”波动。
“犯我归元者,虽远必诛!”
叶小婉的声音冰冷威严,夹杂著滚滚雷音,传遍方圆千里。
千里之外。
几道原本正在向归元宗极速靠近的晦涩神识,在感受到这股强横且充满杀意的气息后,猛地停滯,隨后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归元宗还有强者,而且更强!
这个信號,足以震慑一切宵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