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糖衣炮弹
第113章 糖衣炮弹
作为燕京话剧界乃至全国话剧界的翘楚,燕京人艺招收学员班的消息自从年初放出去,早已轰动全城。
成为演员是多少青年梦寐以求的工作,更何况是人艺这样全国顶尖的话剧舞台。
招录开始这天,一向在白天格外寧静的首都剧场大排长龙。
除了剧场的工作人员,艺术处的谭宗尧和林釗华也都在现场帮忙维持秩序。
钟山看著楼道里熙熙攘攘,拉过谭宗尧低声问道,“什么情况,来了多少人?”
谭宗尧慌乱中比出三根手指,“据说报名了两千人。”
钟山闻言不由得头大。
“两千人,初试一共才排了六天吧?时间够吗?”
谭宗尧摇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作別谭宗尧,钟山赶到排练厅,门口贴著【考场一】的纸条,现场已经布置完毕。
原本宽阔的排练室外面全是椅子,最里面隔出了一个五米见方的空间,里面摆放著桌椅、道具,以及三张评审的桌椅。
由於初试人数太多,所有评审將分成三组各自打分筛选,到复试阶段再合到一起。
这两千人,哪怕分成三组,每组评审也要审將近七百人,就算每个报名者只用五分钟,一天也要工作10个小时,足见工作强度之大。
跟钟山一组的是夏春和胡宗温,仨人到齐,签字领了打分表,招录工作正式开始。
初试的计划是从两千人中筛选出100人进入复试。
这个阶段人数太多,所以不设考题,只有自我介绍和自由展示,基本都是考验一个人有没有表演基础、是否符合形象要求。
可以说,这个阶段,候选者上台的那一刻起,基本就確定了结果。
这年头,青年们的才艺展示极为匱乏,对於表演的理解更是只基於看电影的经歷。
所以展示的时候很多人热衷於朗诵革命诗词、或者乾脆来段京戏。
饶是如此,初试阶段的奇依旧格外的多。
有全场乱拍巴掌,告诉钟山是在扑蝴蝶的。
有拿出一根棉线自称表演吞剑的。
有表演刘海砍樵,现场明晃晃掏出真砍刀的。
还有躺在地上自称扮演落叶的,僵了半晌,钟山问他为什么忽然动了,他说有风颳过来了。
考生里也不是一个好苗子没有,比如钟山这组,今天就见到了一个叫郑天唯的,气质身段俱佳。
(年轻时期照片)
她上来之后,钟山一看,这不是曹操人妻爱好的启蒙老师,老三国里的何皇后嘛!
(何皇后剧照)
要不是人多,他真想问一句:就是你把曹操变成曹贼的?
果断高分通过。
一天一百多號人,钟山三人从九点钟坐到下午七点,中午乾脆没吃饭,屁股都坐麻了,才终於完成了一天的面试工作。
送走最后一个考生,钟山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屁股。
旁边62岁的夏春和58岁的胡宗温更是一脸疲惫,腰不好的夏春,站起来的时候乾脆直接扶著桌子揉了半天。
一旁的胡宗温则是揉肚子,嘟囔著“明天一早得多吃半个窝头,这一天哪能顶得住?
“”
钟山在一边听著,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
累不累放一边,总不能饿到两眼昏花吧?
想想后面还有五天时间,乾脆跑去友谊商店买了一堆零嘴糖果。
第二天一早,钟山先去了其他两个考场,每个人拍下一板巧克力,也不说话,拔腿就走。
头一次跟钟山近距离接触的朱琳地看著塞进手里的巧克力,等抬起头,钟山已经走远了。
她歪头瞅瞅旁边的蓝田野,直咋舌。
“你这外甥真有钱吶,一个人一板巧克力,得好几块吧?”
这年头副食品稀缺,奶糖都得算上是奢侈品,何况巧克力。
另一个考场里,叶子眼看著钟山放在桌上的巧克力,冷哼一声。
“惺惺作態!”
说罢,她直接把巧克力塞到一旁於適之的手里。
於適之递给旁边的梅谦,“叶大姐不吃,要不给你小孙子留著吧?”
梅谦毫不客气,收起来还不忘朝叶子说一句,“我替小孙子谢谢你嘍。”
叶子扬著下巴,“爱拿就拿,反正他的东西我不要。”
到了中午时分,早晨还精神百倍的评审们此刻已经有点疲劳。
考生离场、外面维持秩序的职工换人的功夫,於適之见旁边梅谦没动静,心说好傢伙,两块都留给孙子?
这可真够孙子的!
他索性撕开巧克力的纸包,直接掰下一大块递过去。
“来来,不吃白不吃!”
梅谦接过来先往叶子那推让,结果只得到了一个后脑勺。
他回头跟於適之对视一眼,俩人各自啃了一大块巧克力。
如是五天,钟山承包了评审们的“午饭”,每天不是巧克力就是进口饼乾,哄得几个评审每天上班竟然期待起来,人也变得劲头十足。
但要论这里面最开心的,当然还是梅谦。
靠著同组的叶子,几天来他每天都能拿到双份的零食,自己还憋著不吃,跟於適之蹭来蹭去。
如此一来,他天天把双份零食当宝贝回家,第二天继续“进货”。
直到最后一天,钟山又来派零食,这次新潮,一人两包麦丽素,老几位哪见过这个?
那边钟山前脚刚走,梅谦后脚凑到叶子旁边。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也————”
这回叶子终於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说,你今天也跑这进货来了?就这么馋?”
梅谦还是老词儿,“不是我馋,是我大孙子馋————”
“那是人家给我的,我就非得给你?就不能给於適之?我就没有大孙子、大孙女?”
叶子越说越恼火,“还有!你个老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都是一个楼里的,我老伴儿听见好几回了,他还以为单位发的呢,还问我都是评审,你怎么没有?”,可气死我了!”
“啊?”
梅谦“大惊失色”,“哎呦这事儿闹得,要不我回去给老大哥解释解释?”
叶子劈手夺回来,“你一边去,丟垃圾桶也不给你。”
梅谦坐回原位,隔著人还故意追问,“那你丟到哪个垃圾桶啊,我去捡总行了,一番话把叶子臊得够呛,快七十的老太太硬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给了他几下老拳。
旁边於適之乐得直咳嗽,等俩人都不说了,才劝起来。
“行了叶子大姐,人家钟山送吃的那都是好意,都是你孙子辈儿的人了,你跟他置什么气,再说了,这零食满是英文字,也长见识不是?您留著给谁,也是个人情不是?”
於適之说话好听,有了这个台阶,叶子表情这才和缓,不过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拿了东西也不待见他!”
梅谦和於適之对视一眼,心想到底是谁得了便宜卖乖啊?
六天的初试结束,星期天休息一天,到了星期一,首都剧场的大门口专门放了一个布告栏,复试名单已经贴在了上面。
这一天的经歷好比过去科考放榜,上百人把布告栏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很多人看过就走,但依然挡不住青年们的热情。
二十分之一的复试比例,註定大多数人都是炮灰,不少青年过去看了一眼就开始捶胸顿足、哭天抹泪。
偶尔也有一两个,竟然名列榜单之上,当时兴奋得仿佛中了状元,就差大喊一声“噫!我中了!”
此时,人群之外,有一个胖子焦急地望著远处的榜单,奋力往前耸动身体。
八点半发通知,梁冠樺九点来的,在这里挤了二十分钟了,肥硕的身躯愣是没挤进去。
陪他来的同学都放弃了,“得了吧老梁,就你这一身肥膘,哪能有希望?”
“不可能!”梁冠樺摇头,“我那场有一个年轻的评审,他直接跟我说了的,他告诉我能晋级!”
梁冠樺对那个场景至今难忘。
当时他一上场,对面女评审直接嘆了口气。
他顿时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中间那个年轻评审安慰了自己,他才定下心来。
年轻评审还问他,“你展示点儿什么?”
梁冠樺立刻拿出了家传绝艺:天津话。
他拿天津话倒口,讲了一个小笑话,对面三个评审都笑了,年轻评审跟旁边两位说,“这个一定要进复试,舞台上有幽默感的可不多。”
旁边那个老头还嘀咕,“太胖了吧?”
年轻评审却说什么“胖怎么了,人才难得,给他个机会!”
眼看年轻评审力推,旁边俩人才都点了头。
此时此刻,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依旧觉得跟做梦一样。
“那你要是相信,还进去看什么?准备复试唄!”
同学指指远处另一个布告栏,那边的人就稀疏多了,因为上面写的是复试的时间地点,以及必须要准备的一道考题。
可梁冠樺说归说,哪能放得下心?
眼看同学不帮忙,他只能硬挺著往里挤,谁知一用力,忽然旁边一个女青年娇呼一声,扑倒在地上。
“哎呦!有人摔倒了!別踩!別踩!”
眾人维持住秩序,梁冠樺赶忙弯腰扶女青年起来。
“同志,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这女青年一副鹅蛋脸庞,雪白的肤色乾净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此时她嘟著嘴,脸上那份儿说不出的委屈看著就心疼。
不过她拍拍身子,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往前挤。
如是又过了十分钟,梁冠樺终於如愿以偿寄到了布告栏前面。
放眼望去,自己的名字果然就在上面,他顿时惊喜万分,此时,旁边那个女青年竟然也高兴的欢呼起来。
“啊啊啊!我进复试了!”
梁冠樺闻言笑道,“我也进了!说不定咱们还是同学吶!我是梁冠樺,同志您叫什么名字?”
女青年笑盈盈地开口,“你就叫我王璣吧。”
“啊?哦————”
梁冠樺有些凌乱地答应一声,俩人又隨著人流远去了。
隔了一天,到了复试开始的时候。
这次的考场只设在排练厅,时间分成了三天,一天只见三十人,足见复试的细致程度。
几天未见,重新坐在一起的评审们还都有些亲切,尤其是见了钟山,蓝田野直接打趣道,“我说钟山,你这五天给我们老几位花了不少钱吧?”
钟山见状,玩笑道,“我这个呀,是糖衣炮弹,大伙儿可別吃完了糖衣,把炮弹炸我身上!”
於適之一拍大腿,“那完了!咱们当中有一个人啊,糖衣都让他小孙子吃了。是谁我不说!”
大伙一听,都看著梅谦笑了起来。
梅谦微微一笑,反问於適之,“那这巧克力、饼乾、麦丽素————你吃了没有?”
“吃了呀——哎呦!”
等於適之反应过来,梅谦已经开始指著他大笑,“都让我孙子吃了!”
大伙顿时鬨笑起来,连刚才一直绷著脸的叶子都没坚持住。
此时已经接近九点,剧场经理进来通报一声,复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