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溶洞第一课

      第一堂课是负重越野。
    三十几个孩子每人背上绑一块二十公斤的石板,沿著溶洞內部的天然通道跑。
    通道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宽的地方能跑直线但地面全是碎石和水洼。
    跑完十圈,沈燃吐了两次,第二次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胃酸。
    宋暖在他前面两个身位,脚步稳得不正常。
    三年的兽笼生活赋予了她一副远超同龄人的身体机能,她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步落地都乾脆利落。
    十圈跑完,她的呼吸只比平时略快,额头上的汗还没流到下巴就被她用袖子擦掉了。
    第二堂课是搏击。
    教的人就是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沈燃后来知道他的代號叫“铁面”。所有孩子私底下叫他“蜈蚣”。
    铁面是退伍军人出身,原部队番號不明,据说因为在执行任务时打死了不该打死的人,被除了籍。
    脸上的伤疤是被人用碎酒瓶从眉骨拖到下頜划出来的,缝了四十多针,癒合后留下这条扭曲的肉虫。
    搏击课的规矩只有一条——倒地不起者淘汰。
    没有人知道“淘汰”的具体含义,但从丛林时期开始,所有被淘汰的孩子都没有再出现过。
    铁面教的不是套路,是杀人。
    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怎么在近身缠斗中咬断对方的动脉,怎么用指关节精准地击打太阳穴、喉结、后脑的延髓。
    “你们不是运动员。你们是武器。武器不需要比赛,只需要杀人。”
    铁面说这句话的时候,蜈蚣疤痕跟著嘴角的肌肉一起蠕动,像是那条虫子正从他脸上爬出来。
    对练环节。
    每两个人一组,在画了白线的岩石平台上徒手搏斗。
    规则是先倒地的人输,输了的人次日口粮减半。
    宋暖的对手是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编號是015。
    015先出拳,左摆拳奔著宋暖的太阳穴去。
    宋暖的反应比他快,身体往右一错,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向外翻,右膝同时顶了上去,正中肋骨。
    015闷哼一声弯下腰,宋暖肘击砸在他后颈,整个人直接面朝下拍在石头地面上。
    从015出拳到倒地,不超过几秒。
    沈燃站在场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担心宋暖——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是因为铁面。
    铁面站在格斗场的角落,双臂抱在胸前。
    从宋暖上场的第一秒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
    沈燃不傻。
    十三岁的男孩已经在地狱里活了三年,他见过太多成年男人看猎物的方式。
    铁面看宋暖的时候,脸上的疤痕连带周围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角掛著一个弧度极浅的弯曲。
    那不是看武器的眼光。也不是看学生的。
    那是一种品评的、估量的、带著某种耐心的审视。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等宋暖长成什么样。
    沈燃的指甲扎进了掌心的肉里,扎出了四个弧形的月牙。
    他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
    铁面是这里唯一的教官,手底下有六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他想打死任何一个编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打报告,甚至不需要补充一个新编號来替代——溶洞外的世界有的是源源不断的货源。
    搏击课轮到沈燃的时候,他的对手是个身高体重都比他大一圈的男孩,编號008。
    008是那种天生適合打架的体格,肩膀宽,胳膊粗,出拳的时候带著呼呼的风声。
    第一拳直接砸在沈燃的左肩上,沈燃被打得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碎石差点失去平衡。
    沈燃没有还手。
    他格挡了008的第二拳,侧身绕到他身后,一个別腿將对方绊倒在地。
    008摔倒后沈燃立刻退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双手垂在身侧。
    不补刀。
    铁面站在旁边冷眼看完了整个过程。
    “047。”
    沈燃站住。
    “你为什么不补?”
    沈燃不回答。
    铁面走过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到沈燃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
    “问你话。”
    “他已经倒了。”
    铁面盯著沈燃看了五秒钟,脸上那条蜈蚣疤痕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开了。
    但沈燃注意到,铁面走的方向不是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绕了一个弧线,绕到了宋暖站的那一侧。
    铁面从宋暖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沈燃的右手在裤缝里捏紧又鬆开。
    训练结束。
    回石窟的路上,宋暖走在前面,沈燃跟在后面。
    “你今天对练又不补刀。”宋暖头也不回。
    “贏了就行。”
    “贏了不够。你不把他打到再也站不起来,他明天会报復你。”
    “我知道。”
    “知道还不打?”
    沈燃没接话。
    宋暖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燃。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燃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想什么。”
    他想的东西说不出口。
    他在想,铁面今天看了宋暖多少次。
    他在想,那个男人走过宋暖身边时步速的变化意味著什么,他在想,这个问题他应不应该告诉宋暖。
    他选择不说。
    因为说了又能怎么样?
    沈燃闭上嘴,跟著宋暖钻进了d-7號石窟。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宋暖又开始在黑暗里小声说话。
    “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见我姐姐。”
    “……嗯。”
    “我姐姐做菜可难吃了,连泡麵都能煮糊。到时候你尝尝。”
    “嗯。”
    “还有,我姐姐……”
    宋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沈燃坐在她旁边,后背靠著冰凉的岩壁。他没有睡。他在很小声地数水滴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
    时间在溶洞里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液体,不流动,只渗透。
    没有阳光,没有季节更替,连灯泡的亮度都永远不变。
    唯一计量时间的方法是岩壁上的正字。
    三个月过去了。
    七个编號被“淘汰”。
    第一个被淘汰的是024號,十二岁的男孩,负重越野时从湿滑的岩壁边缘滑了下去,右腿膝盖骨粉碎性骨折。
    他被两个守卫架出去的时候哭著喊“我还能走,我还能走”。
    第二天他的石窟被清空了,睡垫被扔进了通道尽头的垃圾堆。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铁面的搏击课从每日一次加到了每日两次,上午一场,凌晨一场。
    凌晨的那场更难熬。
    白炽灯一直亮著,但人的身体不可能欺骗自己,凌晨两三点被铁哨吹醒后,所有人的反应速度都会慢一截。
    铁面把凌晨课称为“实战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