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
“罪臣?”
陈新甲微微一愣,隨即苦笑:“督师,是在骂我吗?”
傅宗龙抬头看他:“你不该骂吗?”
陈新甲沉默了下,摇头道:“该,也不该。”
“该骂我的是,对你遭遇袖手旁观,致使湖广落於周衍之手,朝廷再难征湖广之粮。”
“不该的是,我本该在宣府主持春祭,带头春耕,如今在京城做这兵部尚书的空架子,实非我所愿。”
“督师,还要骂我吗?”
傅宗龙闻言亦沉默了下来,挪步侧身,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新甲迈步登堂。
“仲纶有怨,我知道... ...”
陈新甲还未说完,便被傅宗龙开口打断:“方恆兄说错了,我没有怨,只有怒。”
傅宗龙对陈新甲道:“任职蓟辽时被撤,我没有怨,朝局不稳,党派倾轧,我败了,被人斗倒了,那是我没本事,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朝堂,怨不得皇帝,
悲愤之人,尽皆懦弱,可怜之人,必有祸根,世间从不存在怀才不遇之人,只不过是无能狂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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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遭受失败便怨天尤人的人,所以,我没有怨,
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但我有怒,
接手山西,硬扛周衍压力,那时无人可用,我接受,
调离山西,接手战事督师,那是周衍运筹,我接受,
如今,一无外事压力,二是內事倾轧,便是让我做那替死鬼,出於忠义仁孝之念,我也没有二话,但怎么就不能让我理顺湖广民生再死?
湖广之粮,大明腰腹,如今落於周衍之手,岂有再復的可能?”
在他看来,皇帝就是纯有病,折了孔贞运一个首辅不够,还要搭上自己、湖广和另一个首辅刘宇亮,他到底是在治国,还是在亡国?
而且,
在自己调离山西,督师统战之后,周衍的目標达成了,他也收手了,那么,接下来,就安稳的走下去,以春耕为第一要务,而春耕又以湖广最重,
周衍在河南望著湖广,都馋哭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周衍再没有任何理由和道理染指湖广,而大明只要还有湖广这个全国粮食腰腹之地,就还有扛著內外压力往前走的底气和能力,
然而,
皇帝就为了自己的面子,哪怕隨便推出来替死鬼,背锅侠,都可以,因为经过孔贞运运作之后,实事已定,双方也已达成默契,这个时候,只要在明面上给周衍一个交代,在面子上过得去,让新河军和大同军的將士消了怒气,也就行了。
可偏偏,
皇帝要让正在给大明守护最后一块底气之地的绝对重臣背黑锅,做替死鬼,周衍什么都没干,甚至周衍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直接捡漏了湖广。
傅宗龙怎能不怒?
而傅宗龙这番话,既是说给陈新甲听的,也是说给崇禎皇帝听的,因为陈新甲是皇帝铁桿忠臣,他今天来找傅宗龙,也不是出於什么特別的目的,只是因为崇禎要处置傅宗龙,还不想留下任何骂名,
所以,
陈新甲来试探傅宗龙的意思,看他是否对皇帝有怨。
万万没想到,傅宗龙没有怨,他认赌服输,但他有怒火,而且是一股永远也化不开的暴怒。
陈新甲安静听完傅宗龙的言语,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他知道,傅宗龙必死了,而且,还是封口绝言的悽惨死法。
可他又不得不把今天的谈话如实转述给崇禎皇帝。
傅宗龙算是个好人吗?
並不绝对,
纵兵劫掠的事儿,他干过,
暗下授受的事儿,他干过,
与敌通商的事儿,他也干过,
但这並不能否定他在地方上的战绩和政绩,这些事儿,在这个时期,大明上下,有一个算一个,谁没干过最低一两件?
便是卢象升,他也没有明面上阻止义州和广寧的军民,与阿济格驻守的卫林城军民做生意,因为士兵要粮餉,百姓要活命,你严令制止,就得给他们粮餉和活命的食粮,你拿不出来,还制止他们,最后的结果就是自溃。
所以,
看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事以绝对论处,而是要看事情背后发生了什么。
陈新甲望著傅宗龙,他的任务失败了,来的时候,是带著劝解宽慰之心来的,走的时候,心寒意冷,他出了府门,坐上了自己的那顶小轿,小廝刚要招呼起轿回府,便听轿子里陈新甲开口了,
“附耳过来。”
小廝一愣,忙不迭伏身弯腰靠近轿帘,在听到陈新甲的交代之后,倏的双眼瞪大,而后垂下眼眸,
“知道了,老爷放心,便是小人死了,也会托人將消息带到。”
... ...
“平章... ...”
周衍疑惑问张知节:“外翁確定选平章?”
张知节頷首道:“大明颓败近五十年,有你出世,再五十年,百年之间,苦了数代人,下一代,须安定了。”
周衍点头,这两个名字,其实代表了周衍的两种心思。
平章,是將儿子培养成守成之君,
时承,是將儿子培养成一代雄主,
当时,张知节想不通其中含义,之后细细思量,方才觉察,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周衍,自万历始,到崇禎如今,天下百姓苦了几十年,
现在你出世了,等你上位,整飭江山,又得兴刀兵几十年,
难道,
等你儿子上位之后,仍要兴刀兵,斥天下吗?
到时,
就算被压了几十年的各地氏族豪门不造反,那苦了近百年的百姓,会不会反你周家?
而且,
孩子的压力绝大多数来源於父亲,
你对孩子的倾心培养,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大压力呢?
古往今来,
父为豪杰者,子又有几人得了好下场?
张知节见周衍没有反对,也不知道他心里怎样想的,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於是说道:
“鈺临,有史为鑑,勿復其事。”
周衍郑重点头,起身揖礼道:
“外翁交匯,衍深种在心,今日便去信夫人、岳父、岳母、祖母,周家嫡长子,得名『平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