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去留之间
第96章 去留之间
院子里，熊熊大火还在道场里烧得啪作响，热浪裹著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捲起地上的灰烬打著旋儿。
周长青抬手挡了挡扑面的热气，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四目道长，沉声开口：“师叔，到外面找个镇子住下吧！！”
他心里早就盘算了许久，按他的意思，倒不如乾脆直接搬迁离开这深山，到外面寻一处交通便利的小镇安居下来，往后师兄弟几人彼此之间来往走动，也能方便许多。
“外面吗？”
四目道长收回望著火场的目光，指尖捻著下巴上的鬍鬚，眉头微微蹙著。
沉吟了片刻，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青石上的千鹤道长，开口问道：“师弟，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他心里其实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人往往都是这样，哪怕心里已经隱隱有了偏向的想法，却还是盼著能有人推自己一把，帮自己来下定这个决心。
四目道长不是没想过搬迁出去，只是始终迟疑不决，所以此刻，格外希望能从千鹤道长这里，得到一些支持和肯定。
“我？”
千鹤道长坐在石头上，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弓著身子咳嗽了两声，他抬手捂著嘴，等咳顺了气，才扯出一抹带著疲惫的笑，开口道：“我准备先找个地方安心休养一阵子，等身上的伤势痊癒了，就把这孩子送往上京。”
“而且，我这一趟护送的差事已经办砸了，总得亲自去给僱主一个交代。”
说著，他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他们道士吃这碗饭的，最忌讳的就是办事出岔子。
一旦出了错，轻则砸了自己多年攒下的招牌，落得个名声扫地的下场，重则往后再也没人敢登门相请，生意从此一蹶不振。
尤其是他这种常年游走在权贵之间的道士，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差事上，那些达官贵人，往往最容不得出现半点差错。
所以这一趟，他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別想那么多了，这种天灾人祸凑到一起发生的事，谁也没办法预料，更拦不住。”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四目道长迈步走过去，伸手重重拍了拍千鹤道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共情和宽慰。
作为同行，他太懂这种滋味了，每次他赶尸送货，一路上都是提心弔胆、步步小心，生怕路上出半点紕漏。
“师兄，你放心，我没事。”
“干我们这行这么多年，才出这么一次事，我已经算十分幸运了。”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神色。
道士这一行，尤其是他们这种常年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本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死亡率高得很。
有太多同门，甚至还没出师，就已经折在了邪祟手里，丟了性命。
毕竟道士想著斩妖除魔、替天行道，那些阴邪之物，又何尝不想著诛杀道士泄愤，还能吞噬道士的修为，来增进自己的道行。
要知道，生人的血肉，对於妖魔鬼怪而言，本就是大补之物，而他们这些日夜吐纳修炼的道士，更是补品里的上好人参，不知道让多少邪物垂涎三尺，虎视眈眈。
“师叔，既然你们眼下都没个定处，倒不如先去义庄居住一段时间。”
“这再过一阵子就是师父的生日了，正好大家凑到一块，也能热闹热闹。”
“而且，你们要是真打算找地方定居，也可以让师父帮忙参谋参谋。”
周长青见两人聊到此处，立刻上前一步，趁著这个机会开口提议。
反正他此行本就要回义庄，九叔的寿辰也近在眼前，正好顺路，大家一起去义庄，一来能给九叔庆生，二来也能让几位师兄弟好好聚一聚，解解多年不见的相思。
“师兄的生日？”千鹤道长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连忙开口道：“行，我也好久没有登门拜访过师兄了。”
“只是说起来惭愧，自己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去见师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老人家狠狠训斥一顿。”
谁都知道，九叔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性子严谨刻板。
別说文才秋生这两个徒弟平日里犯错要被他罚跪训斥，就算是他们这些师兄弟，若是办事出了岔子，他也照样会板著脸说教一番。
不过这次的事，说到底是天灾人祸，並非他自己疏忽大意闯的祸，九叔就算嘴上说两句，也不会真的苛责他。
毕竟天要打雷、雷要劈棺，这种事，他一个凡人，根本拦不住。
怪只能怪千鹤道长运气太差，这种万中无一的低概率倒霉事，偏偏就让他给碰上了。
“义庄————”
四目道长抬起头，望著天上飘著火星子的浓烟，嘴里喃喃念叨著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了几分纠结。
在九叔面前，他每次都跟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被指著鼻子呵斥，没办法，谁让他整日里老不正经，没个师叔的样子。
如果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去，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大不了被说两句，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
可这次要是带上家乐和一休大师，到时候被九叔当眾训斥，被这两个人看了去，他只怕要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徒弟，一个是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
在这两个人面前丟了脸，简直让他无地自容，生无可恋。
“师叔，別犹豫了。”
“哪怕你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家乐的將来做打算啊。”
“他也老大不小了，至今都没有出过这片深山老林，再这么待下去，都快跟外面的世界脱节，成野人了。”
周长青见四目道长还在那里迟疑不决，连忙又开口劝道，语气里满是诚恳：“况且，如今天下已经逐渐平定，短时间內也不会再有兵祸发生了。”
当初四目道长就是为了躲避连年的兵祸战乱，才带著家当躲进了这深山老林里，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也著实是难为他了。
更何况，家乐从小就被四目道长收养，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他心里比谁都疼这个徒弟。
周长青有十足的把握，四目道长一定会为了家乐的將来，做出正確的选择。
“这个————”
四目道长闻言，沉默了下来，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低著头踢著地上石子的家乐，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们这一辈的道士，生在乱世，天下大乱，妖魔横生，大半的人都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一辈子奔波劳碌，大多都终身未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可如今天下渐渐平定，四处作乱的妖魔也少了许多，他们这些道士，也不用再一辈子提著脑袋，穷极一生去追杀那些妖魔鬼怪了。
他们的下一辈，也该换个活法，好好享享清福了。
周长青看他神色已经明显动摇，连忙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师叔，要不这样吧，千鹤师叔也要去义庄养伤，你们正好一起过去做客，也能趁著这段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若是到最后，实在没有在镇子上安居的想法，到时候再搬回来，把道场重新建起来就是了。”
四目道长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终是微微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也罢，正好我手里还有一批货要送出去，顺路就让家乐先到义庄住一段时间。
“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做决定吧。”
他心里也彻底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跟家乐的未来比起来，他那点面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挨训就挨训吧，丟脸就丟脸吧，只要能给徒弟谋个好前程，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