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五十锦瑟绝冥帝

　　    冥世，並非普遍存在於寰宇每个世界的特殊现象。根据世界特性的不同，冥世存在的意义截然不同。
    在东明灵仙界这种隶属耀宝世界群，受“星辰创世”法则影响的下位世界，冥世並不具备“轮迴”概念。这座世界的眾生魂灵会在死后化作星辰，於耀宝世界群隨机重新降生。至於东明冥世，仅是魂灵凝聚灵星时，蜕下的杂质凝结物。
    说白了，就是垃圾场。
    郁离和丁青尚潜入冥世。
    第一时间便被恶臭阴煞之气熏了满脸。
    叮——
    玲瓏塔冉冉升起，玄黄气缔结三百瓔珞飘舞在他身边。
    “这里的冥世，比我曾经所见……”郁离摇头。
    没有收敛魂灵、留待转世的功能。仅仅是魂灵蜕下魂魄胎衣的垃圾场，匯聚无尽负面情绪以及九阴邪煞之气。
    滚滚黑雾间浮现无数扭曲的面庞，那是眾生凝练“星灵本源”时，所遗落的杂质。
    丁青尚沉声道：“小心，这是冥世最外层的九阴雾，若是不以法术庇护，便会被亿万眾生的负面情绪撕扯，最终癲狂魂灭。”
    “小术耳！”郁离隨手摘下一条瓔珞，对前方黑漆漆的迷雾拋落。
    “定。”
    万妙玲瓏气激盪，迷雾被瓔珞劈开，转而生出无数鹅黄色莲花，从远处一路铺至郁离脚下。那些诡异扭曲的面孔在道路两侧，却无法侵染分毫。
    “老哥，走吧。大冥神宫就在前方。”
    说著，他大跨步向前。
    丁青尚在后面跟著，一边走一边提醒。
    “老弟小心啊——大冥神宫是此界鬼道圣地，其宫主更是一位九劫鬼仙，距还阳重劫只差临门一脚。”
    郁离哪怕能跟紫府大帝交手，可面对这等即將飞升的存在，还是有所不如吧？
    少年敲击竹杖，轻笑道。
    “我自然明白，自身与他之间有著天壤之別——我修行至今才多少年，哪怕一日抽出两个时辰来研究斗法，总共加起来的时间才有多少？可彼等紫府、半仙歷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修行，彼等的战斗经验岂是我能比较的？”
    法力道行，战斗经验，境界修为，可不能完全等同。
    郁离固然天资卓绝，但这经年累月的斗法经验，绝不是整日读书写字便可弥补。
    他用竹杖轻轻一点，丝丝缕缕玄黄气在面前凝聚为一页黄纸。一头头凤麟跳跃作文字，在纸上演绎命运大道。
    丁青尚本想阻拦，可看到郁离所写的內容后，却连阻拦都忘了。
    他悚然道：“你……你要对他布命？”
    “我可是一位司命。放著本行不干，非要上前跟一位『全能系修士』真身肉搏吗？”
    郁离含笑道：“斗法神通，是全能的领域。我辈践行全知之路，自要依仗外物器具。君不见『墨熵文明』以凡人之躯对抗真仙，便是依靠那些墨器？”
    墨熵文明，以墨家圣人为主导所创造的修真文明。该文明以外物机关术为辅，能让大衍第一境的凡人掌握屠杀修士，乃至击伤真仙的武器。书仙与此相类，因超维视界的缘故，本体战力远不如道炁源流的仙家。但他们可以依仗“笔”。通过“春秋笔”压制一界。
    眼下，郁离临时製作“纸笔”，已將冥帝这一日的命运安排得妥妥帖帖。
    大冥神宫。
    冥帝在静室闭关，身前浮著一支流转银色星光的神笔。
    东明春秋笔。
    是书仙前辈以东明界同源诞生的星核天体打造而成，与此界本源相通，持有此笔便可镇压一界，让书仙成为“一界小神王”。
    冥帝並非书仙，无法完美操纵书仙们製作的神器。因此，对这件世界根源法宝，他的想法是炼化为与生死簿配套的判官笔，继而製作生死簿，將眼前这座冥世转化为真正的亡者国度，而不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垃圾场。
    但不知为何，他心血来潮，道心示警。
    暂时空出一只手，他掐指推算天机。然而命运之道渺茫莫测，根本算不出结果。
    “难道是那些半仙在谋算我？他们发现我的计划？可明明已经躲到冥世，按理说——他们算不到我。”
    咔嚓——
    忽然，静室大门打开。
    冥帝没有停下“炼笔行动”，压制春秋笔反抗的同时，向门口处轻轻一瞥。
    白髮披肩的阴柔青年站在门口，小心打量静室內。
    “你怎么来了？”
    寒越，冥帝的二徒儿，负责打理人世间的大冥神宫。
    他出现在此，令人倍感意外。
    莫非，人间那些半仙真察觉自己的行动了？
    “启稟师尊。人间大冥神宫收到消息，樊一成失踪，丁青尚重返青狮岭。以及……灵星宗之人前往青狮岭。”
    丁青尚回去了？
    樊一成那个废物，连一个失去“笔”的书仙都拿不住？
    恼意一闪即逝，他冷声道：“这些事，直接在外面稟报即可——再者，为何不去寻你大师兄？”
    “那自然是……”寒越一步步靠近，目光骤然凶狠。
    嗖——
    袖口暴起寒光射向冥帝。
    冥帝不慌不忙，头顶浮现一重五龙华盖。
    浑厚的龙吟混著九幽鬼气將寒越撞飞。
    “放肆！”冥帝目生寒芒，不得不停下炼笔行动，专心对付这个孽徒。
    神宫五百里外，丁青尚看著一页黄纸上面浮现的文字。
    “帝闭关演法，徒寒越窥机突袭，师徒大打出手，帝重伤而退……”
    简短一句话，便將冥帝命数拿捏在手。
    至於为何师徒反目，郁离在后面一段话內也写出师徒二人曾经的纠葛。丁青尚作为此界记录者，自然知晓师徒二人曾经的情感纠葛——只是，郁离怎么知道的？
    郁离似察觉他的眼神，笑道：“咱们书仙视界超然，来到这一界后，我就自发接收了许多情报。”
    他凝视黄纸，看著这场反目交锋的剧情演化。
    在他的撰写下，冥帝会胜利，且会斩杀逆徒。但其代价是停下炼化春秋笔，然后便是孽徒临死之前自爆，引起冥世动盪，一丝天机被人间半仙们窥得。
    那时，自有东明灵仙界的半仙来寻冥帝算帐。
    真正出手与冥帝廝杀，那不是郁离的做派。他只需等眾人大打出手时，將笔拿走即可。
    轰隆——
    一道光柱从大冥神宫迸发，其威能堪比半仙陨落，直衝阴空。
    可就在郁离露出笑意时，忽然一道道灵光在冥世上空交织，將恐怖的破坏力收敛，重新把天机封锁。
    “咦？”
    郁离有所感应，低头打量黄纸上的剧情文字，然后皱眉望向阴霾冥空。
    那一道道灵光化作纵横万里的光弦，彻底覆盖冥世。
    “有人来了——”
    有人？谁？
    丁青尚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无所得。
    但当一阵玲瓏琴声响起，丁青尚脸色骤然变化。
    空中交织的五十条长弦，居然是琴弦？
    “又有一位同道降临此界？是老弟你的同伴吗？”
    “不，与我无关。但是——的確也是一尊书仙。”
    郁离感应那份越来逼近的气机，若有所思。
    “孙大家怎么来了？”
    孙妙儿，亦是禁书库逃出来的司命女仙。
    她所掌御的命运，並非织锦或凿壁，而是琴声。
    命运如声弦，自我指尖弹奏。
    那迴荡在冥世的优美琴声，便是一位司命的意志，强行替换郁离撰写的文字，牢牢锁死冥帝的结局。
    死。
    “抱歉——我可不希望自己降临此处的消息被人间那些半仙得知，引来更多波澜。所以，我暂时抹掉你的剧情了。”
    女仙飘然而至，目光向郁离二人方向看了一眼，隨后以五十条琴弦缠绕大冥神宫。
    郁离皱了皱眉，他察觉到自己剧情失败的反噬降临，但隨后被琴声抵消。
    孙妙儿，不愧是一尊临近羽化的书仙。
    二人虽然境界等同，但她比自己走得更远一些。
    咔嚓——咔嚓——
    华光闪过，神宫在丝线中切割作无数碎片，一道鬼影冲天而起，挥杖直指孙妙儿面门。
    “这是九幽摄魂杖吧？鬼仙一系的仙器？”笑声伴著琴音响彻冥空，孙妙儿纤纤玉指在琴弦轻拂。高天之上的五十道琴弦同时对下方迸射亿万道箭矢。
    “死吧。”
    不是任何命运之力，而是单纯以法力引爆无尽光矢。
    那份法力让郁离为之侧目。
    “道炁源流？不，不对，这是琴仙们的攻击方式？”
    轰隆——轰隆——
    一道鬼影在漫天光矢中穿梭，挣扎著想要攻击孙妙儿，可最终——光矢之下，唯有一把斑驳破碎的鬼杖残骸。
    那冥帝的身影，早已被万千声弦光矢摧毁。
    做完这一切，孙妙儿將地上散落的“春秋笔”拾起，飘然飞到郁离、丁青尚这边。
    和郁离打过招呼后，孙妙儿看向丁青尚，袖口打开，一道倩影落在丁青尚面前。
    “丫头，本宫作法如何，你的愿望实现了。”
    定睛一看，丁青尚神情大动。
    “女儿？”
    “爹爹？”丁玉萍看著丁青尚后，表情大喜，连忙上前抱住父亲。
    郁离望著父女相见，默默走到孙妙儿身边。
    “孙大家也是接到丁老哥求救？”
    “不，我是接到他女儿的『借贷』，”孙妙儿笑道，“她许诺做下三万件善事，换取我在这件事上出手。”
    命运借贷，是孙妙儿践行司命之道的方式。
    她鼓励世人行善，並將世人所做的善事化作一笔善款存在她的“善庄”。当面临灾祸，或者转世轮迴时，孙妙儿会根据其人积累的“善款”，帮其消弭灾祸或在来世给予福报。而她的天惠善庄除却记录现有的善事善行外，还可以“借贷”。让生灵发下大愿，先从她这边得到庇护、福报，然后才行善还债。
    丁玉萍便是眼见父亲被抓，自家被灭门时，按照书本记录的古老传说向孙妙儿发下大愿。也是孙妙儿刚刚逃出来，若是还在禁书库內，丁玉萍的愿望也无人聆听了。
    丁青尚从女儿处听到前因后果，拉著女儿过来道谢。
    “不必谢本宫，这是你女儿自身的善行福报。只是，福报先来，善行未至。接下来，你们父女便好生行善还债吧。”孙妙儿看了看手中的春秋笔，重新还给丁青尚。
    郁离有些意外，赶忙道：“且慢，这笔不能立刻给他。否则，还有被人夺走的风险。此界的麻烦，並非仅仅几个半仙心怀歹意，而是……”
    “是丁青尚这廝太蠢，才把自家坑害完了。”孙妙儿当然清楚丁家这件事的因果缘由，她补充道，“不怕。把笔给他，若是此界半仙仍不肯放过他们父女，我们正好钓鱼，好好清理此界。毕竟接下来，我要在耀宝世界群多待一段时间。阁下也留下吧，接下来的耀宝世界群会有一桩盛事，可以让你看个乐子。”
    盛事？
    在孙妙儿轻轻一点时，郁离隱约看到一份简介。
    九司命合力炼界，立善道再定乾坤。
    所谓的九司命……是禁书库內出来的九位女仙。
    孙妙儿、沧瓏司命俱在其中。
    郁离面色一悚。
    “你们打算效玄明司命之事？”
    孙妙儿含笑：“没道理他可以携带三位知己开闢一方大世界，而我们九位姐妹联手不行吧？”
    这是她羽化的机缘，她要在开闢的新世界中羽化，並將自己的“天惠善庄”重新推向寰宇界海。而沧瓏司命等人也要藉助创世纪来宣扬她们各自的命运道路。
    可谓一拍即合。
    “我们选定耀宝世界群，是因为这座世界群暂时无主。此外，我还要在耀宝大世界杀一个仙。”
    郁离挑眉，静静把玩竹杖。
    “那也是一位司命，不过他的理念与我截然相反。我是以善庄筹集善款，引导眾生积极行善——而他……”
    女仙眼中闪过厌恶。
    “他的命庄以杀戮为资款。凡杀生者，便可在他的命庄匯一笔款，並作为兑换各类奖励的標准。甚至找他借贷，代价不是行善而是杀人。杀人越多，他给予的奖励越高。”
    “这样的人，也是司命？”
    “强行斩断他人命运，世间死的人越多，无疾而终的命运越多，他所能汲取的命运权能越大。有传闻，他是某位大司命的传人。而且还逃过了黄天大司命的请柬。论修为，他眼下比我高太多了。”
    孙妙儿鼓动九司命合力创界，便是打算针对那位恶仙，用他的脑袋充当创世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