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仙王之邀
噹——
当八十一道钟声在会场迴响，眾人神情肃穆地站在高台前。
“此刻，我们匯聚於此，是为缅怀一位书仙前辈的永眠……”
三师居士走到高台上，缓缓念诵悼词。
他半只脚踩在儒门里，行事也带著儒门的一些秉性。
比如，人死为大……比如，为尊者讳……
黄天大司命甭管昔日闹出多少事来，但在他现在的口中，只剩下黄天大司命昔日的善行。
黄天大司命救助多少世界呢？
从如今已经把会场占地挤满的花圈就可见一斑。
诸大神通者明晓因果，哪怕寰宇眾天魔王也都清楚，被黄天大司命救下来的世界不胜枚举。那些世界的统治者或许並非真心送来花圈。但因果命数摆在那里，这是一个和黄天大司命了断因果的机会。
现在不出手，未来因果牵扯上，当心被捲入劫中！
当然，因为眾人找不到所谓的“黄天之尸”，便拿伏小开手中的八卦镜来作为悼念之物。
男孩抱著镜子站在高台上，眾人纷纷上前焚香祭拜。
二仙王见眾书仙轮流登台，目光自动落在玄明子和郁离身上。
见二人排序靠后，轩合仙王便收回目光，低声和同伴说话。
“三师道兄真是豁达性子。昔日黄天教主和儒门衝突，不知杀了多少儒门学子。如今，他却亲自出面为黄天教主主持丧仪，且言语中没有过多贬低。”
可说了几句，却不见同伴回应，他不免有些奇怪。
扭头一看，遵玉仙王目光落在伏小开身上，眼神很是微妙。
轩合仙王也盯著男孩看了看。
最年轻的司命书仙，今年尚不足十岁。
的確是天才，但没有大司命的未来，並不值得……
等等——
他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伏王一脉竟然没有死绝？连山王庭居然没把他们杀乾净？”
遵玉仙王收回目光，神情颇为复杂。
“回头把消息告诉连山王庭，让那边去解决吧。”
轩合仙王张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连山王庭的崛起，作为人族领袖，是建立在初代连山氏牺牲献祭的基础上。而在连山氏之前，人族便已有传承。只是在连山王庭崛起后，那一家凋零没落，隱世不出。但各大神通者都清楚，那一家的嫡系几乎死绝了。是谁干的，不好说。但在那之后，连山王庭便是当之无愧的人族“唯一话事人”。
至於吗？
为权力要做到这一步？
仙王默默摇头。
比起这些勾心斗角，他著实更喜欢逍遥仙境的日子。
逍遥、自在，不用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这次若非天宫在乎一位“大天尊”的诞生，也不会把他这个“逍遥派”的人踢过来。
收敛目光，仙王注视著玄明子和郁离一前一后上去焚香敬花。
这是郁离第一次参加这种“寰宇级”的悼念会。虽然来之前在书仙庭看过诸多礼仪书，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生疏。他学著玄明子的模样行事后，对镜子三拜。
叮——
当第三拜后，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面冒出黄蒙蒙的光雾。
定睛望去，他看到金霞烂漫的仙宫缓缓升起。一位道人坐在殿內宣讲大道。
这是——
黄天传承？
郁离下意识往前望去。
诸书仙走下去时，一个个面露深思之色，似乎在体悟著什么。
是了，这才是悼念会的本质，也是书仙庭书圣亲自主持的缘由。
这场悼念会的本质，是大家一起参悟黄天大道。
未必要有黄天大司命一样的“太平之理”。只要书仙前来祭拜，便可从大司命遗留的这面镜子中获取一部分感悟传承。
郁离在其中，便看到黄天大司命昔日行道的画面。
救世，说得轻巧。
可如何来做呢？
嵌字术，回字法，转写法……
郁离看到许多实用技巧。
如果世界是一本书，那么作为“非作者”的我们，如何以书仙之尊去影响、改变世界原本的剧情？
黄天大司命以其充足的救世经验，为郁离昭示九十九种书仙秘法。
对郁离这种刚刚开始迈步的后辈，这无疑可以开阔视野，增进道行。
……
诸书仙悟道，一缕缕文思之气在会场流转，不断有先天赤文从眾人头顶迸发，不断交织演化。
“不省心吶——”
二仙王俯瞰眾书仙悟道，轩合仙王嘀咕道：“此番之后，不知会有多少人领悟黄天之道，闹出多少乱子。”
一侧主持完毕的三师居士不悦道。
“那镜子里的传承，我们事先让你们都检查过——怎么，如今诸位又要诬赖我们暗藏黄天传承不成？欲加之罪——哼！”
“道友息怒。”遵玉仙王拱手赔笑。
不错，八卦镜內的种种传承，各大神通者都检查过，才容许这些书仙去领会。至於里面会不会被书仙庭藏了什么手段，他们並不在意。甚至可以说，如果通过那些隱藏手段坑害玄明子、郁离失了道性，转投黄天大道，那反而是好事一件。
“我们只为观礼，並邀请两位书仙遵循契约，为两个世界记录歷史。”遵玉仙王道，“如今悼念完毕，稍后我们会接触那两位小道友——唔，道友可要陪同？”
“不必。”
仙王，或者说天宫的算盘，三师居士清楚。
仙王们的试探，自然不是隨隨便便鼓捣一个事件，然后去考验郁离的心性。
隨隨便便折腾人，那不是结仇吗！
这两位尊贵的仙王陛下出手，自然无比大方。
“可以。不过先说好，一切按照规矩来。如果有人违规……呵呵……连山王庭不会放过你们。”
“关於这一点，这个姓伏的男孩，诸位跟连山王庭通报了吗?”
三师居士面色一沉。
“那只是一个孩子！”
“是啊，那只是一个孩子。所以我们才好心问一问。但先声明，消息我们不会瞒著连山王庭。毕竟天宫和连山王庭有著深入合作。”
深入合作？
三师居士讥讽一笑。
“所谓人道大兴的天数？呵呵……你们天宫如今是人族的仙宫，还是万灵的仙宫？仙道之渊源，犹在人族之先。你们要是继续与连山王庭绑定——呵呵，那日后仙人听天宫的？还是听王庭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两位也认可吗？”
轩合仙王皱眉。
这话的確不好说。天宫有人族成道的真仙，亦有妖灵得道的妖仙、灵仙。虽然彼等势力不强，但也有几位仙王坐镇。天宫与王庭深入合作，是为携手构筑“新宇宙”。但如果在合作过程中引发內斗——嗯，这是必然的！佛国、天魔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佛国的人天天来天宫地盘宣扬眾生平等，本就引得不少妖仙心生倾慕。还有那群无孔不入的天魔……
可以预见，天宫和王庭深入合作的最后，必然会引发一场天宫內斗。
而这，怕也是王庭权谋家们预见到的，甚至是有心推动的——为了在最后一刻削弱合作者，让新宇宙儘可能向连山王庭倾斜的手段。
不过天宫这边也並非傻子，想来早有预案？
作为“逍遥派”的仙王，轩合仙王並不深入参与权谋斗爭，並不清楚天宫的应对手段。
而遵玉仙王面对三师居士的质问，含笑道：“一切俱在天数。只要诸位不捣乱，一般的天数尚在罗天乾坤之中。”
三师居士眉头一动，明白这位仙王的暗示，脸色更加不妙。
“那你们尽可去通报——不过劳烦將另一句话一併带去。命运大道玄妙莫测，越是反抗，反噬越强！”
遵玉仙王点头，不再言语伏小开之事。
伏小开並不重要。
但昔日那个“风氏后人覆灭连山王庭”的预言，却十分重要。
而连山王庭按照预言行事，疯狂剿灭风氏伏姓后裔，更让天宫乐见。
双方深入合作的那个“平行宇宙”即將大功告成。但王庭等待天宫內訌，天宫又何尝不是在等待连山王庭被“预言”绞杀？
不过此中等待，要以千年、万年为计，与当下无关。
探明书仙庭有心庇护伏小开后，遵玉仙王便可毫无顾虑去传递消息。他相信，在书仙庭庇护下，连山王庭杀不死伏小开。反而会在不断追杀中，越发惹来命运反噬。
看著仙王当自己面，向连山王庭传递消息，三师居士脸色难看。
而暗处观望的几位书圣则发出轻轻嘆息。
一切，俱在剧本之中啊。
无须仙王行动，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打算隱瞒连山王庭。
连山王庭如何对待伏小开，是王庭未来命运的一个抉择点。否则，他们何必毫无遮掩，直接把伏小开摆在台前。
“呵——真是一群擅长卖好討巧的道士。伏家昔日所传的八卦道统，何尝不是你们仙道祖师。如今为卖好合伙人，竟忍心坐看风氏苗裔尽绝吗！”
“预料之中，准备对伏小开施加庇护吧。如今悼念会上，他持八卦镜与眾多书仙接触，已截取眾书仙气息——可以施展咒术，將其行踪隱匿了。”
闻言，一位书圣出手写下文字。通过眾书仙悼念这一行为，將五顏六色的书仙气息缠绕在男孩头顶，將其痕跡从寰宇抹去。如此一来，连山王庭那些卜者再难窥探伏小开的踪跡。
而做完这一切，书仙庭的几位书圣转而看向荣成世界群。
沧瓏司命那边也有事情掀起波澜。
七位罗汉领著十万佛兵杀向荣成世界群，想要把沧瓏司命这个扭曲“天命”的魔女擒获。
“金龙尊者，您看——”一位罗汉手捧金龙像，指著世界群底层的地狱里。
无数杀孽深重的恶人、界匪正在烈火、刀山受刑。
“彼等原是我们佛国预定的信徒。要在十二世后遇到一尊菩萨点化，弃恶从善，成为我教护法。但彼等命数被人扭曲，如今统统扫入地狱，再无转世之机。”
金龙像睁眸，法眼扫过荣成世界群。
看到世界群內的残存生灵在沧瓏司命引导下，开始重建家园，安心耕种，暗自感嘆那魔女多事。
荣成世界群的水深火热，眾生凋零，此乃因果循业。要等十二纪之后，一位菩萨在此悟道成佛，才会救赎此地。可如今呢……
“此魔女断我佛业，当诛！”
旋即，他喝令一眾佛兵杀入荣成世界群。
可就在即將进入世界群时，他又急忙开口拦下。
“等等——等等——”
他听到一阵钟声，耳畔迴响著悼念会上的宣讲词。
显然，这是某位书圣所为。將如今黄天悼念会的內容截取给他。
其目的也很简单。
借势敲打。
当看到各方势力齐聚一堂为黄天大司命悼念，金龙尊者再看眼前的荣成世界群，不免多出几分联想。
难道各大势力对书仙的態度又有变化？
书仙干涉世界不再被视作逆天改命了？
寰宇各大势力有一个很双標的认知。佛国的人將世界度化，斩断世界原本命运轨跡，让所有眾生成为佛子，那是慈悲。天宫的人教化眾生，传下成仙之妙，將凡人国度化作灵仙界，乃是度世。甚至天魔行事，魔化墮落一界，那也是履行本职。但书仙不容许这么做。书仙这么做，就是逆天而行。
可如今黄天悼念会的出现，让金龙尊者心思百转，暂时放弃马上寻沧瓏司命麻烦，静观其变。
而这，便是书仙庭为沧瓏司命拖延的时间。
红衣书圣见佛门暂时迟疑后，满意点头道：“回头，让沧瓏带著这几个世界的生灵逃走吧——那些恶人，大可留在地狱给佛门。”
“留下？怕是沧瓏小丫头临走之前，要一巴掌將这些匪徒拍死吧？”
这些恶人若留下，按照佛国那边的行事思路。肯定是送去其他世界转世，然后祸害够了，才由佛国的人出面点化，放下屠刀，拜入佛国。而在这一过程中，又要有多少人被这些恶人凌虐、残杀呢？
红衣书圣苦笑两声：“那就只能让这丫头儘可能跑了。不过……將这片世界群炼化为书界躲起来，怕是又要为书仙庭添加一笔债了。”
不过嘛……债多不愁！
接著，几位书圣观察其他司命书仙命运，在规则容许范围內善后。
可能是一行字，可能是一段话。
但书圣们在寰宇写下，便让他们的命运多出一缕生机。
不过……过於渺茫了。
在场书圣都清楚，这些从禁书库活著出来的司命书仙，未来绝大多数会死在各大势力的绞杀之下。
当他们想要编写的剧情命运与各大势力衝突时，他们便是绝对的恶。
……
郁离睁开眼，正要和旁边几位书仙一起討论黄天秘法时，却见两位仙王凑在跟前端详自己。
他嚇了一跳，连忙后退。
“两位前辈？”他整理衣服，正要向二仙行礼。
仙王含笑摆手，示意他不用如此。
“我们此来，只为请小道友帮一个忙。”
“帮忙？”
郁离瞬间警惕起来。
两位天宫高人请自己帮忙？
莫非是未来的自己惹出来的祸端？“你不用害怕，我们此举过了书仙庭明路。我们希望你前往一个世界，继往圣，续绝学。”
“继往圣，续绝学。”
郁离神情清澈几分。
“让我去一方世界记史？”
“不错。那个世界的『书斋』荒废数百年，一直没有新的书仙前去接管。因此，那个世界的歷史未能及时录入书仙庭。”
书仙庭存在的根基，便是记录一切歷史。
这是为了再创天地，宇宙塑成的准备，是寰宇界海真正的“天数主流”。
郁离沉吟思考。
半晌后，还是缓缓摇头。
“晚辈事忙，怕是没有精力为天宫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