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採访1
第三轧钢厂宣传科的办公室里,此刻热闹得像赶集。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著几个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墙上贴著“工业学大庆”、“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还有几张第三轧钢厂歷年先进生產者的光荣榜。
七八个人围在屋里,有坐有站,烟雾繚绕,说话声、询问声、记录时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孙鹏带著陈平安和钱浩走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老工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乾净的深蓝色工装,面容黝黑,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双手关节粗大,指缝里还残留著洗不净的油渍痕跡。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对周围七嘴八舌的提问,显得有些拘谨,但回答得很认真,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就是马永贵马师傅。”孙鹏低声对陈平安说,示意他看旁边一个正拿著小本本边听边记、戴著眼镜的中年干部:
“那位是第三轧钢厂宣传科的刘科长,负责接待。”
刘科长看到孙鹏他们,忙里抽空走过来握手:
“红星厂的同志来了?欢迎欢迎!介绍信带了吧?”
“先坐,先坐,喝口水。”
“马师傅正在跟第七机械厂的同志介绍情况,你们稍等会儿,按顺序来。”
陈平安交了介绍信,和刘科长寒暄两句,便和孙鹏、钱浩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打量著屋內的情景。
来採访的除了他们红星厂,还有刚才路上遇见的肥料厂许夏他们,另外还有两家工厂的人,看工装应该是纺织厂和机械厂的。
大家的目標都一样——採访马永贵,报导他的先进事跡和“四季操作法”。
此刻,机械厂的一个年轻干事正拿著笔记本,问得最起劲:
“马师傅,您能具体说说,这『四季操作法』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吗?有没有什么契机?”
马师傅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契机?也没啥特別的契机。”
“就是干了几十年锻工,发现夏天和冬天干活,同样的活儿,出来的件儿有时候就不一样。夏天车间热,炉火旺,淬火时水温也高;冬天冷,啥都凉……我就琢磨,能不能根据天气变化,调整调整手法和火候?”
“慢慢试,慢慢记,时间长了,就总结出点门道来了。”
“那这操作法推广后,具体效果怎么样?有数据吗?”纺织厂的一位女同志追问道。
“这个……具体的数儿,得问车间统计员。我自个儿感觉,废品少了,锻出来的件儿更匀实了,煤也省了些。”马师傅老实回答。
“马师傅,您这种钻研精神太可贵了!是什么信念支撑您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技术革新呢?”又有人拋出个“標准”问题。
马师傅被问得有点懵,挠了挠头:
“信念?”
“俺就是个工人,把活儿干好,给国家多出点好活儿,就是本分。”
“看著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管用,心里头得劲。”
问话在继续,多是围绕著操作法的意义、马师傅的精神境界、领导如何重视等等。
刘科长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把马师傅的话往更高的思想层面上引。
陈平安静静地看著,听著。
他能看出马师傅是个实诚的老工人,肚子里有真东西,但不太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一群拿著笔桿子的“文化人”面前表达。
那些问题,有些切中要害,有些却显得有些空泛和“套路”。
现场的气氛热烈,但总感觉隔著一层——採访者与被採访者之间,似乎还隔著办公桌、笔记本,以及某种无形的“任务”屏障。
孙鹏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问陈平安:
“平安,咱要不要也过去排队问问?我看人不少,得排一阵。”
陈平安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隱约能看见轮廓的锻工车间方向。
他沉吟片刻,对孙鹏说:“孙哥,钱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孙鹏道。
“咱们在这儿问,和其他厂问的,可能都差不多。”陈平安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马师傅:
“马师傅人实在,但在这里,他说的可能都是『准备』好的,或者是被引导著说的。”
“我想……能不能等他这边接待告一段落,回车间干活的时候,咱们跟著去车间,就在他工作的地方,边看他干活边聊?”
他顿了顿,解释道:
“广播稿也好,之前的徵文也好,我总觉得,要写好工人,就得真正走近他们,看他们手上的活儿,听他们最朴实的话,感受车间里的温度和汗水。”
“在这儿,总感觉差点意思。”
孙鹏闻言,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嘿!平安,你这想法好!到底是拿一等奖的笔桿子,眼光就是不一样!”
“在这儿问,问来问去都是场面话。”
“去车间,那才是马师傅的『主场』,聊出来的东西肯定更扎实,更生动!”
一直没说话的钱浩也点了点头,难得说了句长话:
“车间环境,工作状態,能拍。比在这儿对著人拍强。”
见两位老同事都支持,陈平安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