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北境不可一日无主

      登基大典的喧囂落幕,紫禁城恢復了往日的庄重。
    太和殿內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肃杀。
    苏哲身著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端坐於九龙宝座之上。
    他的身躯並不算魁梧,但那份从容与威势,与身下巨大的龙椅浑然一体。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他们低垂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不敢直视龙椅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昨日的登基大典,这位新君用最直接的宣言,向天下宣告了他的意志。
    今日,是这位铁血帝王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谁都知道,將要宣布的事情,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苏哲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叩击,清脆的声响富有节奏。
    每一声都叩在所有人的心上,让殿內气氛愈发压抑。
    “眾卿。”
    终於,他开口了。
    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早朝,朕要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北伐。”
    北伐!
    纵然所有人都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从皇帝口中正式说出时,不少文臣的身躯还是悄悄抖动了一下。
    京城之战的大胜,余威尚在。
    但主动出征,深入那片广袤而未知的草原,去挑战一个立国数百年的游牧汗国,这在许多人的观念里,依旧是一场豪赌。
    苏哲的视线,从下方百官的头顶扫过,將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拿起案前早已擬好的詔书,正要交给身旁的魏安宣读。
    “陛下!”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穿御史大夫的朝服,步履虽有些蹣跚,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臣,有本奏。”
    苏哲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著这位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表情无波无澜。
    “准。”
    御史大夫直起身,朗声道:“陛下,北伐乃国之大事,臣並非反对。京城之围,奇耻大辱,唯有以血还血,方能洗刷。然,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后方必安。”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引起了许多文臣的共鸣。
    “如今,我大乾虽收復燕云十六州,但此地刚刚经歷大战,百废待兴,人心未附。蛮兵虽退,但其游骑袭扰未绝,百姓流离失所。若无稳固的后方,我十万大军深入草原,粮道如何保障?军心如何安定?”
    老御史抬起头,直视著苏哲。
    “故而,老臣恳请陛下,暂缓出征。先行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或是一位干练有为的大臣,前往北境,总领燕云十六州军政要务。安抚百姓,修缮城池,清剿游骑,屯田积粮。待北境真正安稳,成为我大军坚实的后盾,再行北伐之事,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臣附议!”
    “御史大夫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请陛下三思!”
    “北境不可一日无主,当先立主,后出征!”
    一时间,超过半数的文臣都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支持。
    他们不敢公然反对北伐,便用这种程序上的问题来拖延。
    在他们看来,先稳固內政,將战后的燕云十六州彻底消化,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背后,是根植於骨子里的,对主动进攻的畏惧和对未知风险的排斥。
    这是大乾朝廷延续了数十年的惯性思维。
    龙椅上,苏哲静静地听著下方的议论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而是整个官僚体系保守思想的一次集中体现。
    他们习惯了被动防守,习惯了在长城之內解决问题。
    让他们將目光投向关外,投向那片变数颇多的草原,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他要做的,就是要彻底打碎这种旧有的思维枷锁。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近乎閒聊的语气,问向那位白髮苍苍的御史大夫。
    “依爱卿之见,这北境之主,派谁去合適?”
    老御史一愣,隨即答道:“宗室之中,雍亲王素有贤名,可堪此任。朝臣之中,吏部尚书王大人,精通政务,亦可胜任。”
    苏哲唇角微撇,带著几分讥讽。
    “派一位皇叔去那里享福,还是派一位尚书去那里镀金?”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话里的嘲弄却让御史大夫一阵红一阵白。
    不等对方回答,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
    “北境刚刚经歷血战,数十万蛮兵的尸骨未寒,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上,还残留著我大乾子民的血。你们却想著派人去安抚?去治理?”
    “朕问你们,用什么去安抚?是用空洞的圣旨,还是用你们那套之乎者也的道理?”
    “用什么去治理?是靠加税,还是靠徭役?”
    苏哲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源自沙场的凌厉气势便强盛一分,压得满朝文官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停在百官面前,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侧面悬掛著的那幅疆域地图前。
    “北境,朕要亲自去!”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殿內迴响。
    “北境之主,也只能是朕!”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著北方草原的广袤区域。
    指尖的力道,让坚韧的皮革地图都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御驾亲征!”
    这几个字,宛如一道天际落下的霹雳,在太和殿內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御驾亲征!
    皇帝亲赴险境,率军远征!
    这在大乾朝的史书上,是何等罕见之事!开国太祖之后,再无君主亲临战阵!
    短暂的失神过后,大殿內鼎沸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君主不立於危墙之下,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陛下三思!国本为重啊!”
    以那位御史大夫为首,十几名老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哭喊著劝諫。
    他们是真的被嚇到了。
    在他们看来,皇帝坐镇京城,遥控指挥,才是君主之道。
    亲身上阵,那是將军该干的事。若是天子有任何闪失,整个大乾都將陷入动盪。
    “三思?”
    苏哲看著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老臣们,脸上露出冷笑。
    他豁然回身,一拳砸在身后的疆域地图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的樑柱都在嗡嗡作响。
    “当北蛮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时,你们谁让朕三思了?!”
    “当他们要朕的皇姐去和亲,要朕割让燕云十六州时,你们谁让朕三思了?!”
    “当京城將破,你们一个个准备献城投降时,你们谁又让朕三思了?!”
    他声色俱厉,每问一句,都让那些跪著的大臣身躯一颤,脸色白上一分。
    “现在,朕打贏了,朕要把我们失去的,百倍千倍地拿回来!你们却让朕三思?”
    “告诉你们!”苏哲的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朕的江山,是靠將士们用命打下来的,不是坐在这太和殿里,靠你们『思』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殿內的所有武將热血上涌,胸膛起伏。
    而那些文臣,则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土灰。
    苏哲甩袖,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上,用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北伐之事,朕不是在与眾卿商议,而是在通知眾卿。”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调集粮草,整备军械,做好北伐所需的一切准备。户部、兵部,若有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三天之后,大军开拔。谁敢再进一言阻挠……”
    他顿了顿,淡漠的视线定格在最前方那位御史大夫的身上。
    “……便与那城楼上悬掛的张虎一个下场。”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內,再也听不到任何反对之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新君的意志,已坚如钢铁,无可动摇。
    早朝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去后,苏哲独自一人留在大殿內,静静地看著那幅疆域地图,目光深远。
    魏安迈著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
    “陛下。”
    苏哲没有回头,问道:“是南边来的?”
    “是,陛下。”魏安將木盒呈上,“秦將军第二次派人送来的信。”
    苏哲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繁琐的问候,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和上面一行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跡。
    “君若北征,可需粮草?秦家军,愿出粮十万石,助君一战。”
    看著这行字,苏哲笑了笑,带著几分玩味。
    这位南疆的女將,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在用这十万石粮草,试探自己的胃口和底线?
    这盘天下大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