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记忆中的酥饼
第157章 记忆中的酥饼
“姑娘说的哪里话,总归是璉二奶奶开了口的,她们便是有意见,也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紫鹃接过雪雁手中的扇子,慢慢给黛玉扇著风,笑著接话道。
她自记事起便被卖到荣府,先是在贾母处伺候了几年,后来被贾母拨给黛玉,在这偌大的荣国府生活了十余年,府里上下几百號人,不说全部认识,却也知道大半。
荣府中人什么性情,她哪里会不知道?
邢大爷一个外人,不过是邢夫人的內侄,凭著与璉二爷夫妻的情分,就能住进荣府嫡出公子住的院子,在这荣国府里,实在是招人眼。
不说本就利益相关的宝玉、贾兰等人,便是那些个奶奶们,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
但他们也都知道,让邢大爷住进那院子,是璉二奶奶的主意,经过璉二爷、
老太太点头的。
是以哪怕私底下再怎么说,也不会闹到明面上来。
是以紫鹃才如此肯定。
黛玉也知道荣府的那些人的习性,放下手中书册,轻嘆了一口气,道:“国公府如今看著鼎盛,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一般,可真要算起来,也不过全靠大姐姐一个人撑著罢了。大姐姐在宫里好便罢了,若是不好”,说到此处,黛玉不由得住了口,不再多言。
国公府能掛著那个牌子,全凭老太太身上那超品国夫人的誥命,全族的荣耀,繫於元春一身。
若是子孙肯上进也就罢了,可偏偏荣寧两府,上下俱是安荣尊贵,一应日用又不肯节俭,也不知道荣府日后该如何自处。
“姑娘何必如此忧心?”
紫鹃见黛玉皱起眉,轻轻放下扇子上前,低声劝解道:“左右荣国府有璉二奶奶当家,二奶奶又是个女中诸葛,最是精明不过的人了,还有老太太在前面看著,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我哪里是说这个!”黛玉轻轻摇头,道:“凤姐姐便是再能耐,也管不到外面去不是?”
荣府最大的问题是朝中无人,后继无人!
凤姐儿便是再能耐,也走不出內宅这一亩三分地。
黛玉不欲说更多,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道:“甄姐姐这几日怎么都没见著人影?吃饭都是让人送进屋里去的。”
说到香菱,紫鹃也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姑娘不知道,甄姑娘这几日连门都没出过呢,就一个人待在屋里看书,我方才去看她,那套诗集应该快看完了,估摸著,待会儿就该来寻你了。”
“一直在屋里看书?”
黛玉有些惊讶,转念一想,比起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將全部心神埋在书里,也算是好事一桩。
哪怕凤姐姐说了,从今往后香菱便是甄家姑娘,先前的身契也消了,可到底她身份尷尬,加之薛姨妈和宝釵又经常在贾母处来往,甄姐姐不出去,也就遇不上她们。
待薛蟠之事了结,若是甄姐姐果真是苏州甄家的闺女,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是,她也得设法求了凤姐姐,帮甄姐姐谋个出路。
“如此也好。”
想到这个主意还是邢世兄出的,黛玉低头沉思片刻,转头问道:“我记得,邢世兄明日休沐来著?紫鹃你待会儿备一份礼,咱们明儿个去给大舅母请安。”
她一介闺阁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前院找邢崧,邢崧作为外男,也不能隨意出入荣府后院。
可二人去给姑妈、舅妈请安,谁来了都挑不出理来。
至於二人去请安时间正好撞上了,又正好在邢夫人处说了几句话,便是再严苛的学究,也不能说一个错字。
“好,我这就去准备。”
紫鹃抿嘴笑了笑,不拆穿自家姑娘的小心思,体贴道:“昨儿个新得了盆秋海棠,听说大太太爱其娇嫩,正好给大太太送去。”
黛玉点了点头,正打算派人去前院邢崧处走一遭,晴雯便过来了。
不待晴雯说话,黛玉纳罕道:“可是邢世兄处缺了什么东西?”
晴雯恭敬行了一礼,將大爷吩咐送来的东西递到紫鹃手中,回话道:“多谢林姑娘记掛,家里什么都不缺,今儿个大爷放学早,在外面买了些新鲜吃食,特吩咐我给姑娘送一份来。”
黛玉就著紫鹃的手看了一眼,一些寻常的糕点,只是比外面卖的更精巧些,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別的姑娘们都有?”
“姑娘说笑了,大爷买的不多,除了自家留下吃的,只送了姑娘这一处。”
晴雯心下暗道黛玉性子古怪,又觉得自家大爷行事不够周密,却还是实话实说道。
按说大爷寄住荣国府,又是住了那么个院子,还与璉二爷夫妻交好,买一回东西,若是要送,很不该只送林姑娘一处才是。
不说荣府上下都送,起码老太太处、链二爷处也该送些。
偏偏只送了林姑娘!
真是奇也怪哉。
只是这是主子的私事,自家大爷又是个有主意的,哪怕她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隨便说出来。
黛玉一听这是单给送她的,心下涌现阵阵喜意,不甚激烈,却如涓涓细流,缓缓流过心头,带起阵阵涟漪。
独一份的偏爱,哪怕只是一点不值钱的糕点,也足以让人欢喜。
欢喜过后,又担心邢崧单给她送了糕点,遭人物议。
她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那些人不敢议论她,可邢世兄只是寄居荣府,哪怕有邢夫人和璉二哥作靠山,难免会有不长眼的人乱嚼舌根子。
黛玉嘴角漾出一丝笑容,以不大却能被屋內眾人听到的声音,对晴雯道:“邢世兄有心了。”
又让紫鹃给了赏钱,为邢崧找补道:“邢世兄也是,前儿个才跟他说过,老太太想吃千味阁新出的糕点,他倒好,巴巴的买了来,偏偏不好意思送到老太太跟前去,拿我来作筏子,也罢,我就帮他走这一遭。”
晴雯手里抓著紫鹃塞过来的一大把铜钱,听了黛玉这话,忙接嘴道:“我正不知该如何跟姑娘开口呢!这大热的天,给姑娘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你走这一趟也辛苦,先坐下歇歇,待太阳落了再回去!”
见晴雯上道,黛玉眼底笑容更深两分,起身道:“雪雁!还不拿湿帕子给你晴雯姐姐擦擦汗,带她去喝碗绿豆汤?”
“多谢姑娘。”
晴雯也不推脱,跟著雪雁下去喝水歇息。
听林姑娘这话头,待会儿应该还有事儿吩咐她,坐下等一会儿也不打紧。
安排好了晴雯,黛玉带著紫鹃去了老太太处,带著邢崧送来的糕点走了个过场,不多时,又带著更多的东西回来,加上少了两块的糕点。
才一进屋,香菱便抱著书走了过来,说要换杜律。
黛玉隨口吩咐了晴雯几句,打发她离开,拉著香菱在窗下坐了,与她分享邢崧送来的糕点,就著今年的新茶,笑问道:“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忙咽下口中糕点,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
黛玉笑著递上一杯茶水,道:“咱们慢慢说,不急,甄姐姐尝尝这茶,说是南边新送来的。”
香菱不好意思地笑了,忙双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復又捻起一块酥饼送入口中,道:“林...林妹妹说的是,这酥饼味道確实不错,馅里的豆沙香甜得很,吃著倒是有些熟悉,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
“甄姐姐觉得这酥饼口味熟悉?”
黛玉捻起酥饼的动作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香菱,不动声色地问道:“甄姐姐先前吃过这酥饼?”
这种多层油酥的酥饼,是苏州的一大特色,名字也叫苏州酥饼,听说最近千味阁从南边新挖了个大厨,这酥饼也是千味阁才推出的新品。
在这之前,別说荣府没有,京城都没这种酥饼卖。
“印象中倒是没吃过这种酥饼,偏偏味道熟悉得很。”
香菱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酥脆的饼,思索著开口道。
之前在拐子身边,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对方只会想著如何把她卖出一个好价钱,哪里捨得拋费这么许多银子买这个酥饼给她?
待来了薛家,薛家虽富贵,薛姑娘却也节俭得很,更不会在她身上浪费银子。通常是姑娘吃什么,她做丫鬟的跟著吃姑娘剩下的。
也没吃过这饼,今儿个倒是尝出了熟悉的滋味来。
香菱笑笑,將心下生出的疑虑埋在心底,道:“或许是先前尝过差不多口味的酥饼,一时记岔了也是有的。”
“或许吧。”
黛玉跟著笑了笑,並未將心中的猜测说出口。
苏州特色的酥饼,一般人家捨不得买的高档糕点,香菱尝著觉得味道熟悉...
或许,甄姐姐真是苏州甄家的姑娘。
“姐姐喜欢,下回让人多买些回来。姐姐方才说凡红圈选的尽读了,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黛玉垂眸掩下眼中思绪,笑著岔开话题,在事情未有定论之前,她不愿给香菱带来太多的期盼,心下却又忍不住期待:
或许,甄姐姐真能回到父母身边。
说起诗词,香菱顿时將心下的愁绪扔到了九霄云外,一手捏著糕点,眼睛里星河涌动,眉飞色舞地与黛玉分享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正要说与你听听。”
见到如此生动活泼的香菱,黛玉也被她感染,眼中满是笑意,鼓励道:“正要讲究討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
”
黛玉屋內,二人对坐谈诗,就著糕点和新沏的茶水,小姐妹二人说起来就忘了时辰。
荣庆堂正院,贾母坐在上首,听凤姐儿匯报完正事,祖孙两个也说起了閒话。
“最近天气热,林妹妹也躲懒了,我都好几天没见著她了。”
凤姐儿坐在老太太下首,目光却是放在了二人中间的桌子上的那碟子糕点上,她素来记性好,这点心可不是家里厨房做的。
倒是听说邢大爷今儿个买了些糕点回来。
“你呀!就是操心太过了,府里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去!”
老太太见了凤姐儿的眼神,伸手一戳她的脑门,笑著教导道:“家里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儿,你哪能管得来?要学会放权给下面的人去做。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生养好自己的身子,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这孩子是贾赦身故前怀上的,自然无碍。
待凤姐儿下一回生育,起码要出了孝期才行。
孰轻敦重,凤丫头也该有个计较才是。
凤姐儿也知道老太太说这话是为她考虑,璉二已经是荣府的主人,如今他们夫妻二人蜜里调油,三年后如何,却是个未知数。
不趁著二人年轻、感情好的时候生下嫡子,还要什么时候生育?
一时的管家权,哪里比得上肚子里的亲骨肉?
“老太太说的是,我心里有数的。”
凤姐儿伏在老太太膝上,一手摸著肚子,笑应道。
至於听多少,则全看她自己。
她如今已经坐稳了胎,又是大权在握的当家主母,与链二感情更胜新婚,自然是春风得意。
老太太的话,她自然认可,听在心里,嘴上也不会反驳,可能做到多少,就说不准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看著凤姐儿脸上温柔的笑容,贾母也不再多言。
笑著招呼她尝尝桌上的糕点,道:“玉儿上回不过听我说了一回千味阁的糕点,也难为她记得,託了邢家那孩子买了,特意给我送过来,凤丫头也尝尝,若是吃著好,下回也让厨房学著做。”
凤姐儿瞭然,顺著老太太的话接嘴道:“这可不好学,听说那点心师傅,还是特意从南边请来的,咱们家厨房可没有擅长做苏州糕点的厨子。”
“苏州来的厨子。”
贾母想到外孙女的家乡,偏这丫头又巴巴地给她送了点心来,哪怕是拿她作筏子,也是小姑娘的一番心意。
邢家那孩子,特意送那糕点给玉儿,也是有心了。
贾母漫不经心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东府的蔷儿不是去了苏州?想来现在也没回来,给他去封信,让他从苏州带个擅长做点心的师傅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