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信徒

      第128章 信徒
    僧人猛然抬头,和突然出现的陈冲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有任何预料。
    但他並没有被惊嚇到的表情,脸上保持著似乎永远不变的平静,淡淡的看著陈冲。
    两人隔著客厅互望。
    时间似乎变慢了一瞬间。
    下一刻。
    僧人脚步不动,僧袍轻摆,忽然诡异的往后平移几步。
    就像是在冰面上被人拉著往后滑退一般,他瞬间又闪到了背对著他的何小莉的身前。
    宽大的袍袖一抬,他探出手抓向何小莉的脖子。
    但这一抓没能如愿。
    僧人眼前一花,那张脸就跟变脸似的,从呆滯瘦削的中年妇女忽然换成了神色冷峻的少年。
    陈冲一步就跨过了客厅,直接卡进了僧人和何小莉的中间!
    他左手一把扣住了僧人抬起的右手手腕,如同铁钳,右手则挟著冲势,悍然印向僧人的胸口!
    这一掌毫不留情,刚刚伸出就已经带得室內起风,僧人宽大的僧袍完全被吹得向后飘摆,衣襟紧紧贴著他的前身,显出並不雄壮的身材。
    如此威力磅礴的一掌,足以开碑裂石,就是打穿僧人身后的铁门也不在话下,正常的同境界恐怕都接不下陈冲这一掌。
    但僧人的反应有些出乎陈冲的预料,他的左手无声无息的抬起,几乎没带起一点风声,突兀的拦在了陈冲掌前。
    这看起来没什么劲道的一挡自然不会让陈冲有分毫犹豫,他手掌仍然带著凌厉掌风狠狠拍落。
    嘭的一声。
    这一掌拍在僧人的手上,並未被挡下,而是强势的压著他的手继续印在了胸口处。
    陈冲感觉到手如同拍在铁皮上,对手的防御力明显比一般的格斗者要强些。
    但再怎么这一掌也击到了实处,陈冲当即回掌,便要利用这个先手展开狂风暴雨般的后续攻击。
    然而让陈冲完全意外的,他刚刚回手,被打了一掌的僧人並没有像他想像的那般退后、晃身,或者至少震了一下,无法从容反击。
    僧人反而像没有任何反应似的,趁他刚刚抬手,挡在胸口的手臂如同弹簧般弹起,直接穿过陈冲的双臂之间,一拳正正印在陈冲胸口!
    陈冲呼吸法都是一室,身躯往后晃了一下。
    要不是记得身后有何小莉,他就要后退卸力了。
    但何小莉这种普通人只要挨著一点这个境界的力道就至少是重伤,陈冲不敢稍动,硬吃了这份力道,面色瞬间就白了一白。
    好在体內像有微弱的火苗提供暖意,第一时间缓解了这份疼痛,让他恢復过来。
    好重的拳,好迅捷的反应,明明感觉他境界不高才对————
    陈冲面色严肃,他没来得及细思,僧人的膝盖竟又已经提起,而后猛地一弹,將腿完全踢了出去!
    咻!
    一脚近在咫尺的朝天蹬,像腾龙出渊般袭向陈冲的下巴!
    陈冲不由鬆开抓住僧人的手,头猛地往后一仰,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踢。
    但僧人那抬到高处的脚定了一下,马上就重重的落下,像一把大斧劈开了空气,又发出了悽厉的破风声,朝著陈冲的头斩了下来。
    嘭。
    陈冲维持著上身后仰的姿势,伸出双手,稳稳的抓住了僧人的小腿。
    他双眼中红光微闪,反弓的腰一点一点的直起,將僧人的腿也再度慢慢举高。
    僧人浑身颤抖,肌肉紧绷,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全力想將这腿压下去。
    这一劈沉重如山,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陈冲扛著这山,只用腰腹就坚定的將这倒下的山峦重新举起。
    等到僧人的腿和陈冲的身躯同时將要打直,陈冲忽然一扫腿,狠狠的扫向僧人独立的脚踝。
    僧人平静的面容不为所动,没去管陈冲的扫踢,而是反手双拳同出,重重的捣向陈冲的心口。
    拳未及身,陈冲就感到沉闷的压力扑面而来,自然不会让这双拳建功,却也没有收腿躲避的打算。
    他脚下仍然踢向对手脚踝,双手驀地鬆开僧人小腿,往下猛地一撑。
    沉重的闷响叠在一起,陈冲双掌拍下对手双拳的同时,脚也到了对方脚踝。
    依然是踢到铁块一样的触感,这个和尚仿佛是铁骨铜皮。但以陈冲现在离第三个境界已经不远的力量,就是真的铁坨也给踢废了。
    陈冲分明感受到和尚的脚踝处似乎微微一弯,就要被踢折。
    然而下一刻这感觉戛然而止,那脆弱的脚踝就这么硬生生的顶住了他的踢击。
    陈冲不由得感到一丝古怪,但是搏杀经验已经十分丰富的他不会在这时候愣神,脚下未建功,手上便借著拍下对手拳头的反震一弹而起,圈了一下,同样將一双铁拳如同双龙出海般轰向僧人胸口!
    呜—一拳锋所向,僧人的僧袍被更加猛烈的吹动著,就像站在山巔面对狂风。就连他背后的铁门都被风压吹得开始哗啦啦作响!
    这一双拳出击陈冲已使出全力,他眼神发狠,就要毕其功於一役。
    而僧人再度做出了他预料之外的反应。
    他面容平静,双拳再度抬起,却一点也没有躲闪或者防御的意思,而是同样的捣向陈冲胸口。
    这双拳固然也是势大力沉,就像是奔著同归於尽而去。
    虽然不知道僧人为何如此拼命,但陈冲自然从来没在这种情况退缩过。
    他毫不犹豫的將拳头重重的锤到了僧人胸口。
    咚的一声闷响,陈冲分明看到僧人胸口都微微凹陷,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似得继续將双拳命中他的胸口,依然势大力沉。
    陈冲面色微拧,对手的拳尤其沉重。但是他一步没退,將何小莉挡在身后之后,又举起了拳头。
    僧人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也是一步没退,他甚至还是单腿站立。
    两人四拳同出,又交换了一轮重拳,而后僧人毫不犹豫的又抬起了手臂。
    陈冲这一剎那间有些犹豫,他生出自己的攻击没有任何用处的感觉。
    他的心情相当怪异,这个僧人的战斗风格有些似曾相识。
    他反应一下才骤然明白,这不是跟自己如出一辙吗?
    原来跟自己一个风格的人战斗是这种感觉。
    陈冲生出不適来,他总算明白別人面对自己时是什么心情。
    境界明明没有多高,他感觉得到对手的气血之力绝对不到第三个境界,却依然难以撼动。这种感觉会让人犹豫,严重点甚至会绝望,所有的攻击都像泥牛入海,翻不起波浪来。
    陈冲此时就像是在照镜子,而镜子里的人却不是自己,又像是从其他地方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僧人的拳头又来了,陈冲慢了一拍,这次选择格挡。
    膨嘭嘭的闷响接连响起,陈冲双拳护著身前,仔细的观察著对手的动作。僧人的拳头打出一片幻影,而后肩膀微抬,给了陈冲一个假动作后骤然矮身,將一直抬著的腿猛地反身扫过,像铡刀一般扫向陈冲的脚踝。
    陈冲依然没退,因为这一腿明显將他身后的何小莉也囊括进去了。
    他抬起脚尖,用脚底挡住对手小腿,身形微震的同时对手也戛然而止。陈冲趁此机会双拳交握,如同握著大铁锤一般锤向僧人的天灵盖!
    僧人终於產生了躲避的念头,往旁边一滚,滚到了沙发那里,躲开了陈冲的锤击。
    陈冲顿时冷笑一声:“原来会怕。”
    僧人没有反应,只是又慢慢的靠近,然后再次一拳砸向陈冲胸口。
    陈冲一步不退,挥开双手就和僧人抢攻起来。两人的拳头在中间撞成了一片幻影,发出了如雷般的闷响,震得整座屋子的玻璃都在不断颤抖。两人骤然缠斗在一起来。
    不过缠斗不是陈冲的目的,他只是看了许久,终於看出了点几什么。
    一掌骤然飞出,突兀的穿透拳影推向僧人,却是柔劲,僧人终於被推出一截距离,摔在沙发上。
    陈冲却没追击,而是往后环顾了一圈。
    空空荡荡,除了何小莉无神的立在他身后。
    陈冲眯著眼睛,扫了墙上的佛龕一眼,將何小莉扶到椅子上坐好,然后转回头来看著接近的僧人:“装神弄鬼的东西,给你砸个稀巴烂。”
    【盛宴,第二形態,300%。】
    陈冲骤然合身扑上,在僧人眼中几乎是闪了一下就到了面前。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但陈冲的速率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左手隔开对方的右手之后,右手带著凌厉的风,如同一颗炮弹轰向僧人胸口!
    咚!
    巨大的响声之后,陈冲的手几乎都陷进僧人胸口,却没有將其打破。
    但他瞬间把双手都抬了起来,然后化作一片幻影,如暴雨般轰向僧人。
    千山影!插箭手!陈冲的招式化作绵密的雨幕,一剎那间不知道挥出了多少下,全部倾泻在僧人身上,发出如中败革的闷声,就像是同时奏响!
    僧人整个人都如同筛子般抖了起来,就像是被一把机枪不断扫射。
    然而他仍然诡异的一步不退,直到陈冲一掌圈出,在肩后微微停顿片刻,然后骤然翻落向僧人的头。
    僧人的手忽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手在半空中竟然稳稳拦住了陈冲的手掌,另一手化作拳头,闪电般轰向陈冲!
    陈冲虽然有所预料,这一击却还是快得让人无从躲闪。他只是將手掌挡向那拳头,却没挡住,而是直接带著他的手掌轰到了小腹处。
    轰!
    一股恐怖的力道透体而过,陈冲感觉像同时中了千百拳,身躯骤然僵硬。
    僧人却没趁此机会追击,而是身上咔咔的发出让人不適的响声,像是全身骨头一起断了。
    他脚踝一折,骤然软倒下去,身上的骨头也的確断了不知多少根,让身形看起来有些扭曲。
    然而他的神色仍然平静的看著陈冲,扭曲的四肢不断撑起身体,又不断摔落,他似乎还想要挣扎著站起来,再和陈冲战在一处。
    就是经歷过许多血腥杀戮的陈冲此时也紧紧拧著眉头,他缓过一口气后,闪到僧人旁边,將他的四肢彻底扭断。
    然而僧人的头一直朝著他,平静的目光倒映著他的影子。
    陈冲目光沉了沉,终究一把將僧人的脖子拧断,这才彻底让那眼睛失去焦距。
    確定僧人真的断气之后,陈冲身形一晃,迅速在何家晃了一圈,並没有找到第二个敌人。
    他最后將目光定在墙上的佛龕里。
    那尊佛像大笑的目光隱隱给他真人窥视般的不適感,让陈冲总觉得这里还有他人。
    他已经好几次有这种感觉,刚刚隔著门察觉的窥视到底是来自僧人,还是这尊佛像,他现在都无法確定。
    陈冲伸出手去,准备將那东西摘下来砸烂。
    旁边的何小莉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褻瀆佛爷。”
    陈冲转头过去,见何小莉神色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哪怕她住了多年的家里刚刚多了一个死状恐怖的和尚。
    陈冲看著她,慢慢放下手,何小莉便也將手放下。
    陈冲默默走到门边,拉开了铁门,道:“进来吧,结束了。”
    在外面拿著手枪焦急等待的何不凡一下窜了进来,急声道:“你再不说话,我都要衝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明明是白天,家里却显得尤为昏暗,只有佛前的青烟微微晃荡,香上燃著红色的火光。
    地上倒著一个浑身扭曲的僧人,他皱著眉头看了两眼,又立即將目光挪向何小莉。
    何小莉站在佛像前,微微仰头,在晦暗中看不清表情。
    “妈!”
    何不凡唤了一声,走上前去:“你没事吧?”
    何小莉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嘴里低低的念叨著。
    何不凡露出焦急躁动的神色:“妈,你別念了,这些根本就是害人的!你看看你,居然让一个来歷不清的和尚都跑家里来了!”
    他扫视一圈,发现家里空空荡荡,电视、洗衣机等大家电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和记忆里那个具有烟火气的家完全是两样。
    “家里的东西呢?”
    “没用的东西,都卖了供奉佛爷。”
    何小莉似乎终於念完一段经文,放下手平静的说。
    何不凡脸皮抖了抖:“这什么佛爷?这是个邪教!你好好看看,这像个正常人吗?”
    何不凡指著地上的尸体,何小莉看了一眼,又平静的转回目光,视若无睹。
    何不凡眉毛抖了抖:“你再看看你自己,还像、像不像你自己?妈,你真的別信这些了,求你了”
    。
    “和你这种愚人说不明白的。”
    何小莉摇摇头:“你不要阻拦我回归极乐。”
    何不凡彻底崩溃了,衝到母亲面前,摇著她的肩膀大吼:“妈!你快醒醒!快醒醒!你到底还认不认识我?我是你儿子,我是何不凡啊!我求求你不要再信这种东西了,好不好?我想你了,我想回家!我以后再也不去我爸那边了,我不当警察了,你能不能不要信这些了?”
    剧烈摇晃中的何小莉目光似乎动了一下,看向了何不凡。
    何不凡顿时露出喜色,然而何小莉平静的语气让他心瞬间沉入谷底:“不凡,你不是我儿子了,我们的母子缘分已经尽了。我现在全身心的皈依了佛爷,你如果还念旧情,就不要阻拦我。”
    何不凡刚刚露出的一点微笑僵在了脸上,面色一点一点的变得惨白。
    他看著目光没有丝毫波动的母亲,又看了看笑得非常欢畅、非常愉快的佛像,一股热血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鬆开了母亲的肩膀,掏出手枪瞄准佛龕,死命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佛像被打得在佛龕里碎裂翻滚,但何不凡还没消气,最后一枪却突然瞄向天花板,打中了吊灯。
    哐的一声,吊灯落下,砸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
    何不凡不可思议的看著拦在面前张开双手的何小莉:“你疯了?”
    看著何不凡,何小莉眼神骤然锐利,手猛地挥下。
    啪!
    她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何不凡脸上,尖叫道:“孽障!简直是孽障!你竟然褻瀆神像!你要死就自己去死,你不要害我!”
    她转身扑在地上,双手合十、诚惶诚恐的连连磕头,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何小莉磕得额头流血,嘴里不断念叨著:“佛爷勿怪,佛爷勿怪————”
    何不凡头歪向一侧,满脸呆滯。
    正在一旁装作检查尸体——也是真的在检查的陈冲站了起来,他看著满脸茫然的何不凡,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的,陈冲想像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姑姑是何小莉这个模样,他恐怕比何不凡好不到哪儿去。
    他低嘆了一声,道:“先让阿姨冷静下来吧。”
    何不凡一个激灵,满脸复杂的看向何小莉,慢慢走了过去,一个手刀切向她的后颈。
    何小莉眼皮一翻,软倒了下去,何不凡连忙將她接住,扶到了沙发上躺好,然后自己坐在旁边,將脸埋进双掌。
    “抓小偷,警察已经到了,邻居们不要围观。”
    陈冲先走到门口,对著听到动静围上来的住户们说道,然后將门关上。
    他又转回来,低声道:“我通知青衫会了?他们要这尸体。阿姨————或许也可以去青衫会旗下的疗养院休养,他们说不定有办法。”
    何不凡半天没有反应,良久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见何不凡同意,於是陈冲用客厅边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还好电话还没欠费。
    等掛了电话,陈冲站在旁边,在寂静中看看何不凡,又看了看何小莉。
    最后他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那个吊灯。
    曾经繁复华丽的吊灯砸在了地上,寸寸破碎,变成了一地刺人的渣子。
    就如同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