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北海道的见闻

      第127章 北海道的见闻
    翌日,河合便引领眾豪商游览箱馆。
    晨光洒在洁净的街道上,河合走在稍前的位置,以手示意,开始了他的导览。
    “诸位请看,”他指向两旁错落有致的建筑,“箱馆市政,讲究和洋並举,各取所长”。
    这些保持完好的日式町屋,多为原有商户与住民所用,规制严整,防火隔间皆依古法,是为存续我日本之风骨。”
    他的手指转向那些红砖或灰石砌成的西式楼房。
    “而那些,则是近年来依洋式图纸所建,底层多为商铺,上层用作事务所或寓所,您看那栋有拱窗的。”
    他指向一栋颇为醒目的两层建筑,“那是箱馆物產共济会”所在,內设电报房,消息往来,瞬息可通数百里。”
    队伍中一位专营海產的中年豪商眯眼细看:“如此洋楼,造价不菲吧?此地木材丰沛,何以不用?”
    河合笑道:“问得好,木材虽多,然总督府有令,临港主街及重要公共建筑,须优先採用砖石水泥。
    一为防火,二为彰示永久建设之心。”他顿了顿,“三来,也是向洋商展示,我北海道並非只有毛皮木材,亦有近代工事之能力。”
    正说著,几个穿著呢料西装、头戴礼帽的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还向河合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日语打了声招呼:“河合先生,早。”
    河合礼貌回礼。
    三井高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住友道:“洋人於此,竟如居自家庭院般从容。”
    住友微微頷首,目光追隨著那几个洋人的背影,见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悬掛著英文招牌的商行。
    河合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解释道:“总督大人有言,锁国不能自强,盲目排外亦不可取”。
    於箱馆,凡遵守我方法令、正常贸易之洋商,皆受保护,亦须纳税。”
    他指向港口方向隱约可见的几艘西洋帆船,“你们看那边,俄国的毛皮、法国的商品、米利坚的机器,乃至南洋的香料,皆由此入。
    而我北海道之煤炭、木材、水產、近期试製的工业品,亦由此出,海关由我等掌控,税厘分明,利权不失。”
    近江来的那位豪商捻须道:“此乃和魂洋才”之实务,较之横滨、长崎,此地洋人似更守规矩,少了许多跋扈之气。
    “正是,”河合接道,“大概是总督大人早年的名声所致,再加上土方大人的警备队日夜巡逻,若有滋事,无论洋人日本人,一概依法处置,绝无偏袒,久而久之,规矩自成。”
    眾人边听边看,只见街道上人流虽不如大阪稠密,却井然有序。
    人力车夫候客成列,小贩摊位整洁,甚至有身穿特定號衣的清洁夫在巡视打扫。
    一种不同於本州任何港町的、糅合了东方式秩序与西式效率的独特氛围,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豪商们也感到新奇。
    行至市郊,视野开阔,箱馆山上稜角分明的炮台工事映入眼帘,黑洞洞的炮口遥指海湾。
    三井兴致盎然,指向山顶:“河合大人,可否近前一观?若能亲眼见识,对我等评估此地安全,大有裨益。”
    河合面露难色,尷尬一笑,拱手道:“三井大人,诸位,这个————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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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是在下不愿,实是不能。箱馆山全岭及沿岸要害炮位,皆划为军事禁区,只有土方大人他们或者军队人员才能靠近。
    莫说是在下,便是总督府文官体系內,无特定军令或通行凭证,亦不得擅入,此乃铁律。”
    住友闻言,目光微动,缓缓道:“哦?河合大人乃总督身边重臣,协理招商兴业诸事,竟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以河合的身份,竟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河合连忙摆手,笑容里带著几分真实的无奈:“住友大人取笑了。在土方大人那里,只有军令”与非军令”,並无面子”一说。
    去年曾有长崎来的富商,自恃与幕府老中沾亲,执意要上炮台观景”,被值守兵士断然拒绝后竟想硬闯,结果被军队扣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总督大人亲自去信说明,才得以释放。
    自此,再无人敢触碰此条红线。
    土方大人治军理事,一丝不苟,法度森严,在江户和京都时,就被人称为魔鬼土方,在下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眾人听他如此说,又提及土方岁三那早已传遍天下的严酷名声,便知此事绝无通融余地。
    天王寺屋当家摇头苦笑:“如此说来,这炮台竟是比大坂城的金库还要难进。”
    另一位豪商则若有所思:“然则,有此严律,不正说明此地防务绝非虚设,且权责清晰,无人可僭越么?
    对於我们投资者而言,规矩明確,有时候比人情通达更令人安心。”
    住友深深看了一眼山上沉默的炮台轮廓,不再坚持,只是淡淡道:“律法之威,胜过千言,罢了。”
    见气氛有些凝滯,河合立刻顺势转移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是在下安排不周,让诸位扫兴了。
    不如请诸位移步,去看一看另一件足以彰显我北海道实力与雄心、且人人都能亲近的钢铁怪物”。
    那可是总督府不惜重金自米利坚购得的蒸汽机车如何?火车站就在前方,已为诸位备好了专列。”
    此言果然引起了眾人更大的兴趣。
    炮台虽不能近观,但那象徵著近代工业力量与巨大运输能力的铁路和火车,无疑更能直接触动商人们关於物流、成本与利润的神经。
    眾人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向新的期待,脚步也隨之加快,朝著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站巨大的棚顶下,那台漆黑的蒸汽机车正静静停靠,烟囱中不时喷出一股股白汽,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了车头程亮的铜质部件和粗黝黑的铸铁身躯,更显其庞大狰狞。
    后面连接的十余节车厢,皆以厚重帆布蒙盖,隱约可见其下货物的轮廓。
    一行人驻足在安全线外,仰头观看,感受著这近在咫尺的工业造物带来的压迫感。
    来自近江、主营运输的豪商藤野,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比划著名车轮和连杆的复杂结构:“仅这铁轮轮,直径怕有五六尺!
    铸造这般巨物,需用多少上好生铁?”
    他身旁专营铁器贸易的今井,眯著眼仔细审视连接处的铆钉与工艺,低声道:“看这铆接工艺,严密规整,绝非粗製滥造。”
    三井则更关注整体,轻声对住友道:“此物所载,恐抵得上百辆牛车、数十艘沿岸货船,若能普及,天下物流格局,將为之大变。”
    住友吉左卫门没有立即加入討论,他自光沉静地扫过机车每一个细节,最后停留在那深邃的驾驶室窗口。
    他並非工匠,却在估算这“钢铁怪物”背后代表的资本、技术整合能力以及对未来的雄心。
    河合適时上前,微笑介绍:“此机车代號开拓一號”,连煤水车全长逾六十尺,自重近四十吨。
    总督府確自费城重金购得,然隨车而来的,还有几位米国工程师协助。
    如今,札幌机械修造所已能完成其七成部件的检修与替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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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请登车。”河合引著眾人走向中间几节装饰明显不同的车厢。
    车厢內並非后世常见的排座,而是布置成雅致的和风隔间,铺著榻榻米,设有矮几,车窗宽大明亮。
    眾人甫一落座,便感觉到身下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震动。
    隨即,“呜——!”一声洪亮到撼动胸腔的汽笛猛然炸响,惊得几位豪商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震。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起初缓慢而沉重。
    很快火车速度提了起来。
    透过车窗,月台的立柱开始缓缓后移,速度逐渐加快。
    景物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站外的仓库、屋舍便连成了模糊的色带。
    然而,车厢內除了有节奏的“哐当”声和轻微的摇晃,竟出奇地平稳。
    矮几上的茶杯,水面只是漾著细密的波纹,並未倾洒。
    “竟————竟如此稳当!”三井最初下意识地紧抓著窗沿,此刻慢慢鬆开手,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比坐上好的驾笼还要平稳数倍!
    而且这速度————看窗外田亩划分,瞬息已过数百步,没想到这样的钢铁巨物,速度如此之快!”
    河合跪坐在一旁,亲自为眾人斟茶,闻言笑道:“三井大人好眼力。此铁路採用標准工法铺设,枕木、道皆有规制,故能平稳。
    至於速度,寻常运行时速可达三十里到六十里,若全速,犹有过之。”
    一直沉默观察的住友,突然开口:“河合大人方才言,此路连接箱馆与札幌。
    不知每日可发车几列?每列载重几何?运费如何厘定?”
    这问题直指运营核心。
    其他豪商也立刻收摄心神,看向河合。
    河合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目前每日对开客货混合列车两班,另视情加开货运专列。
    如诸位所乘这列,掛有十节货车,每节载重可达万斤。”
    他略一沉吟,“至於运费约为同等重量货物走传统陆路的三分之一,且不受天气所扰,日期准確。
    大宗货物,如石狩之煤,经此路运至箱馆港,成本大减,外销竞爭力陡增。”
    藤野飞快地心算著,眼中精光闪烁:“三分之一且运量大,日期准。
    这意味著,同样本钱,可做更大规模的生意,周转更快。
    沿线货物集散之地,地价必涨。”
    今井则追问:“铁路维护、机车损耗,所费亦不貲吧?此等投入,单靠运费,何时能回本?”
    河合坦然道:“今井大人所言极是,此乃长远之基,如同修筑大道、疏通运河,其利在千秋,而非一时之运费。
    总督府视铁路为开拓之血脉,统筹经营,目前確需补贴。
    然其带动的矿区开发、工坊设立、新田垦殖、乃至人口流动之利,早已远超路局帐面之盈亏。”
    他指了指窗外飞掠而过的一片正在兴建中的屋舍群落,“譬如那个新聚落,便是因设了“沼田站”而兴。没有铁路,此地就难以形成聚居。”
    住友不再发问,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飞速倒退的田野中,已有农人直起身子,好奇地望向这喷吐白烟的钢铁长龙。
    住友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他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种能重塑地理、经济乃至社会结构的“力量”。
    柳生总督不仅买来了机车,更试图铺设一条通往他所规划的未来的轨道。
    而此刻,他们正行驶在这轨道之上。
    十数小时后,列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札幌站。
    与箱馆港的咸腥海风不同,扑面而来的空气中混合著新木料、湿土以及远处炊烟的气息。
    车站本身尚显简陋,但规模颇大,月台上灯火初上,已有穿著制服的站务人员持信號旗引导。
    眾人疲惫中带著兴奋下了车,在河合的安排下,乘上等候的马车,前往城內专为贵宾准备的“拓北寮”下榻。
    沿途所见,虽是夜晚,仍能看出道路笔直宽阔,两侧挖有排水沟渠,新植的树苗被木架固定著,一切都透著严谨规划的痕跡。
    次日,休息充足的河合带领眾人游览这座规划中的核心城市。
    晨光中的札幌,展现出与箱馆截然不同的气象。
    城市以南北向的“创成川”为轴线,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每个街区大小几乎一致,方正规整得令人惊嘆。
    不少地段仍在施工,但主干道“北一条通”已铺设了水泥路面,马车行驶其上颇为平稳。
    “诸位请看,”河合引著眾人走在街上,指向两侧,“所有道路皆预留了足够的宽度,足以容四辆马车並行,並设有人行步道。
    地下埋设了陶製排水管,与明渠相连,確保雨霽水退,街道无虞。”
    他指向远处几栋已经上樑、颇具规模的西式建筑,“那是正在兴建的总督府临时厅舍、札幌裁判所与病院,所用砖石,多產自小樽附近新开的窑场。”
    然而,更令这些来自本州、见识过各种“士农工商”乃至“秽多非人”严格区分的豪商们感到惊异的,是街市上的人。
    在“二条市场”內,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一个穿著肩部绣有独特涡卷纹样传统服饰、肤色较深的阿伊努老者,正用流利的日语与一位和服商人商议一批熏制鮭鱼的价格。
    旁边摊位上,一位阿伊努妇人將编织精美的树皮布筐递给一位大和主妇,主妇则递过去几枚钱幣和一小包盐。
    交易自然,双方神色平常,並无尊卑畏惧或紧张隔阂。
    更远处,一座掛著“札幌第一小学校”木牌的新建校舍外,十几个孩童正在空地上嬉戏。
    其中既有穿著简朴和服的大和男孩,也有头髮披散、穿著阿伊努式短衣的孩童,他们混在一起追逐一个皮球,笑声清脆,毫无芥蒂。
    天王寺屋的当家看得怔住,手中的摺扇忘了摇动,喃喃道:“这————在本州,简直难以想像。
    虾夷————阿伊努人,竟能与和人如此共处?且看其神色,並非强顏欢笑,倒似习以为常。”
    近江的藤野也捻须沉吟:“即便在京都、大阪,町人与农夫、甚至不同町区之间,尚且壁垒分明,此地开化未久,竟能如此景色。”
    河合適时解释道:“天王寺屋大人、藤野大人所见不虚。
    此皆因总督府去岁颁布《北海道土人保护法》及一系列配套政令之效。
    法令明文废止旧有歧视称谓,统称北海人”,承认其一些优秀的传统,並由官府拨给新式农具、粮种,划定保护地”授田,派遣农师教授水稻、蔬果耕作之法。
    有些北海人喜欢渔猎,总督府便下发了许可证,让其保留渔猎的习俗。”
    他顿了顿,指向那所学校:“年满六至十二岁的北海孩童,与和人孩童一样,须入寻常小学就读,学习国语、算术、地理。
    官府供给部分纸笔,成绩优异者另有奖励。
    总督常言,欲去隔阂,首在教化;欲安其心,先足其食。安居,方能乐业;有恆產,方有恆心。
    不分和人、阿伊努人,皆是开拓北海之民。””
    住友吉左卫门默默听著,自光扫过市场上融洽的交易场景和学校外嬉戏的孩童,缓缓道:“此举,恐非仅出於仁政吧。”
    河合坦然一笑:“住友大人明鑑,北海道地广人稀,开拓需大量劳力。
    阿伊努人熟悉本地山川物產,若能安抚其心,转化为稳定劳力与生產者,远胜於驱赶压迫,酿成边患。
    且教化之后,语言相通,法令易行,市场方能真正一体,此乃长治久安、充实本道之策。”
    隨后,他们登上札幌郊外一处名为“圆山”的小丘。
    站在丘顶,视野豁然开朗。向东望去,广袤的石狩平野一览无余。黑油油的沃土被纵横交错的田埂和水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
    不少田地里的麦苗已泛起青绿,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更远处,可见冒著缕缕炊烟的开拓团村落,以及正在开挖的大型排水渠工地。
    “诸位请看,”河合的声音带著自豪,“此乃石狩平野之一角。
    去岁新垦熟田已过五千町步,今春播种更超此数。
    所產小麦、马铃薯、豆类,不仅足供本道日益增长之人口,已有余力经箱馆输往本州。
    那边正在开挖的是“创成川放水路”,旨在进一步排乾湿地,扩大垦区。”
    他手臂一转,指向西侧。“再看那边。”
    西侧约数里外,一片被木柵栏围起的区域赫然在目,那就是“工部区”。
    数座高耸的砖砌烟囱已矗立起来,其中两三根正吐著淡淡的黑烟。
    隱约可闻“哐当、哐当”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蒸汽机的嗡鸣隨风传来。
    还能看到几座大型仓库和料场,堆积著如山的煤炭、木材和矿石。
    “工部区內,现有札幌机械修造所”,正尝试仿製简单农机与铁路零件;北海道制绒所”,利用本地羊毛试製呢绒;小樽玻璃厂”之分坊,试验生產平板玻璃。
    更远处规划中的,还有製糖、酿酒、造纸等工场。”
    “粮仓足,则民心定,根基稳;工坊兴,则財货通,產业活。
    此二者,乃我北海道未来腾飞之双翼,缺一不可。”
    住友与三井等人並肩而立,极目远眺。
    一边是无垠的、孕育著粮食与安稳的田野,一边是轰鸣的、象徵著財富与变革的工坊。
    几天来所见所闻真是让人刷新了世界观。
    箱馆港的秩序与开放、铁路的磅礴力量、札幌城的规划与融合,如同拼图般,在此刻与眼前的实景彻底融合,构成一幅清晰、坚实且充满勃勃生机的画卷。
    三井高福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规划如此深远,执行如此有力————非大魄力、
    大格局者不能为。
    这已非寻常边地经营,儼然是————”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这儼然是建基立业的气象。
    藤野计算著运输成本:“若此地粮產稳定,工坊出货,辅以铁路贯通,则北海道內部循环可成,对外输出利润更丰。”
    今井则关注资源:“煤、木、毛皮、水產是天然之利,若再加工成玻璃、呢绒、机器零件,利润何止倍增?”
    住友吉左卫门收回目光,与三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之前对於北海道总督府的实力半信半疑。
    如今游览一番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感觉,以及一丝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柳生总督的敬畏。
    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考察的客人,心中已开始主动盘算,他们该投资多少,之后又会得到多少回报?
    他们开始期待,与那位总督的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