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牝鸡司晨不是你这样理解的

      第120章 牝鸡司晨不是你这样理解的
    江寧城的暮色来得迟,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橘红的霞光。
    铁门大院的正房里,吕倩蓉独坐在窗前的书案旁。
    案头一盏越窑青瓷灯台,灯焰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將她纤秀的身影投在粉壁上。
    她手中捧著一卷《尚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卷,显是时常翻阅。目光落在《周书·牧誓》那几行字上,却久久不曾移动。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她轻声念著,眉尖微蹙。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吕倩蓉下意识合上书卷,刚抬头,东旭已推门而入。
    见吕倩蓉坐在灯下读书,他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
    《尚书》。
    东旭的脚步顿了顿。
    “倩蓉在看《尚书》?”他走到案前,声音温和,却掩不住那丝讶异。
    吕倩蓉起身,將书卷轻轻放在案上,柔声道:“相公回来了。可要用些茶饭?妾身这就吩咐厨下准备。”
    “不急。”东旭摆摆手,目光仍盯著那捲书,问道:“你————怎会想起看这个?”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不解。
    不是他看不起吕倩蓉。恰恰相反,这女子出身吕氏,家学渊源,识文断字本不稀奇。
    他惊的是,她竟会去啃《尚书》这般无聊的经典,更惊的是,她看的恐怕还是宋人那些————在他看来误入歧途的註疏。
    吕倩蓉见他神色,心中微微一紧,低声道:“妾身————妾身只是想多读些书。清照她博览群书,能与相公谈古论今,妾身————”
    她没说完,可东旭听懂了。
    这女子在比较,在不安,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拉近与他的距离。或者说,拉近与李清照的距离。
    东旭在心中轻嘆一声。
    他走到案前,执起那捲《尚书》。
    书页恰好停在《牧誓》一章,墨字在灯下清晰可见:“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倩蓉。”东旭抬眼,轻声道:“我並非不让你读书。只是这《尚书》艰深,宋人註疏又多穿凿附会。你若有心向学,我自当教你。可若只看这些————”
    他沉吟片刻,才斟酌词句说道:“只怕越看越糊涂。”
    吕倩蓉脸色白了白。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是不让她学,是觉得她学不来,或是——学错了方向?
    “妾身也出自书香门第。”她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带著难得的坚持:“清照能做到的,妾身————也想试试。”
    东旭看著她眼中那簇微弱的执拗,忽然笑了。
    不是讥笑,是无奈,也是怜惜。
    “好,那我考考你。”他在案对面坐下,执书问道:“就这一段。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
    他抬眼:“你说说,武王此言,究竟何意?”
    吕倩蓉深吸一口气。
    她自幼隨祖父流放,书是断断续续读的,可《尚书》这样的经典,吕家子孙岂能不熟?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此言是说,母鸡不该司晨;若母鸡司晨,家道必將衰败。今商王子受只听信妇人之言,轻慢祭祀,不敬祖先,弃同宗兄弟於不用,反而重用四方逃亡的罪人,任他们残害百姓,祸乱商邑。故此,我姬发奉天命討伐。”
    她说得流畅,释义也中规中矩,正是宋儒常解。
    东旭点头,又问:“那你以为,武王这话,说得对是不对?”
    吕倩蓉怔住了。
    这话————该如何答?
    她偷眼看向东旭,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得令人心慌。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那句“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相公他————莫非是在借古讽今?
    是在暗示她不该像李清照那样读书论政,不该有“牝鸡司晨”之念?
    这个念头一起,吕倩蓉心中骤然一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应————应当是对的罢————”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
    东旭却笑了。
    那笑里带著瞭然,也带著深深的无奈。
    “同样的问题————”他缓缓道:“我问过清照。你猜她如何答?”
    吕倩蓉抬眼。
    “她说,不对。”东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她说,治国权在商王,不在妇人。子受若真將国事托於妇人,那是他之过,非妇人之罪。武王以此为由討伐,不过是寻个说辞罢了。”
    吕倩蓉瞪大了眼睛。
    李清照————竟敢如此解经?竟敢质疑尚书之言?
    这、这简·直是————
    “你觉得呢?”东旭看著她震惊的神色,温声道:“清照说得可对?”
    吕倩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敢说。
    自幼所受的教养告诉她,圣贤之言不可轻疑,经典之义不可妄改。可东旭方才那番话,还有李清照那大胆的解读,又让她心中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良久,她艰涩道:“这————经义精深,妾身不敢妄断。”
    东旭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瞭然。
    吕倩蓉与李清照,终究是不同的。
    李清照生於承平之年,长於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虽非高官,却是苏门学士,交游皆文坛名流。她自幼所见所闻,是父亲与友人们挥毫泼墨、纵论古今的瀟洒,是“疑古”“辩经”的学术风气。
    而吕倩蓉呢?
    祖父吕大防贬死南荒,父亲携家流离,她是在顛沛、冷眼、小心翼翼中长大的。她读书,是为了保住吕氏门楣的清名,她学礼,是为了在世间寻一隅安身之地。
    她不是不敢想,是不敢“错”。
    “你们都错了。”
    东旭的声音將吕倩蓉从思绪中拉回。
    她愕然抬头:“错了?”
    “清照错在只看到了表面,你————”东旭看著她,目光温和:“错在连表面都不敢看透。”
    他执起书卷,手指轻抚过那行墨字。
    “读经史,不能只看经,也不能只看史。经是道理,史是实事。道理离开实事,便是空中楼阁;实事离开道理,便是无头乱麻。”
    他顿了顿,又道:“更不能看假史、信偽经。今人註疏,往往为附会己见而曲解原文,此害尤甚。”
    吕倩蓉听得入神,眼中疑惑更深:“那————这《牧誓》————”
    “我们从头说。”东旭將书卷摊开,烛光下,那些三千年前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子受之时,商已近末路。四方诸侯坐大,东夷、西羌、北狄、南蛮,皆蠢蠢欲动。
    其中尤以西伯姬昌,也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势力最盛。”
    他抬眼看向吕倩蓉:“你读过《史记》,当知文丁囚季歷之事?”
    吕倩蓉点头道:“季歷被囚,死於殷都。其子姬昌继位,曾起兵反商,败而復归,仍称西伯。”
    “不错。”东旭讚许道:“姬昌第一次反商,败了。可商王也元气大伤。待到子受继位,面对的是內有强藩、外有四夷的困局。若换作是你,当如何?”
    吕倩蓉沉思片刻,迟疑道:“当————集权中央,削弱诸侯?”
    “正是。”东旭眼中赞同道:“子受走的,便是这条路。他重用外戚,提拔寒微,打压宗室。这《牧誓》里说的惟妇言是用”,实则是惟外戚言是用”。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实则是提拔出身低微却忠於王权的新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可记得,歷代帝王欲集权,最常用哪两种人?”
    吕倩蓉恍然:“宦官————与外戚。”
    “不错。”东旭頷首:“商时虽无宦官之制,然奴隶出身、无宗族根基者,其用类似宦官。子受此举,与后世武帝用酷吏、唐宗用寒门,实乃一脉相承。”
    他执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映著烛光微微晃动。
    “再看这《牧誓》。周王说惟妇言是用”,是將外戚干政轻描淡写,以示自己只诛首恶,不究余党。说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是安抚商王宗室,承诺保全子氏血脉。”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可结果呢?”
    吕倩蓉心头一震。
    她读过《史记·周本纪》,读过《逸周书》。
    姬发灭商后,虽立武庚续殷祀,可不过三年,武庚便联合管叔、蔡叔叛乱。周公东征,破殷都,杀武庚,迁殷顽民————
    子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
    “所以————”东旭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读经不能只看字面,读史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武王伐紂,说是恭行天罚”,实则是诸侯坐大、王权旁落下的必然。那牝鸡司晨”之说,不过是师出有名的幌子。”
    他看向吕倩蓉,语气温和下来:“你若真想读书,我教你。从《春秋》三传异同读起,从《史记》《汉书》对照著看。待打下根基,再读《尚书》不迟。”
    吕倩蓉怔怔看著他。
    他是一个愿意为她这般小心翼翼的女子,细细剖析千年歷史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相公————”她声音微哽:“妾身————妾身真的可以学么?”
    “为何不可?”东旭笑了:“清照能学的,你自然也能。只是”
    他顿了顿,正色道:“读书当有疑古精神。不疑,不知真偽;不疑,不明得失。你若畏首畏尾,只敢跟著宋儒註疏人云亦云,那这书,不读也罢。”
    吕倩蓉深吸一口气。
    良久,她缓缓正坐於桌案之前,说道:“请————请相公教我。
    东旭看著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他扶她起身,温声道:“好。那今日便从《牧誓》讲起。不过在这之前————”
    他起身走向门外,唤来人手:“吩咐厨下,准备些清淡的夜宵。
    ,”
    当然得先填饱肚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