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刘祀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並未因此松下来。
    走在回府的路上,刘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仗著后世的见识,他在这个千年前的三国时代屡出奇招,无论是火攻还是造纸,那都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这种爽快感,很容易让人飘飘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今日这一记闷棍,却是结结实实地把他打醒了。
    “还是大意了啊————”
    刘祀暗自苦笑。
    那“开胆”练兵法,乃是后世戚继光练那百战百胜的戚家军时用的法子。
    用来磨礪士卒的胆气,让他们提前適应战场的残酷,这思路本身没错。
    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时代局限”。
    明清时代的冶铁技术,即便不算顶尖,但也远非如今这汉末乱世可比,毕竟经歷了一千多年的演变。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年代,一把铁刀的价值,那是能换几条人命的。
    拿这种战略物资去搞那种高强度的对抗训练,无异於是拿金饭碗砸核桃。
    “古人不是傻子。”
    刘祀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很多后世看似寻常的做法,在这个时代之所以没有出现,並非是他们想不到,而是受制於资源,受制於这该死的生產力!”
    “若是再不更加贴合实际,一味地照搬后世经验,这军法,怕是还得再犯几回!”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督————”
    向宠跟在后头,看著刘祀那虽然被罚了俸禄、降了级,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几名內侍抬著的蜀锦和绢帛。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咱们不是进宫去负荆请罪、挨骂、受罚的吗?
    怎么出来的时候,不仅脑袋还在脖子上,反倒还顺手捞了一笔赏赐回去?
    这到底是去受罚了,还是去领赏了?
    “巨违兄,还在琢磨呢?”
    刘祀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一脸纠结的向宠,笑道:“別想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只要把差事办好了,这板子就打不到实处。”
    向宠苦笑一声,拱手道:“都督深受陛下与丞相厚爱,自是无虞。只是————”
    他指了指那几筐被抬回来的废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您方才在御前夸下海口,要重铸这批兵器,还要自己炼铁。”
    “这————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啊!”
    向宠虽未亲自冶过铁,却也知道这里头的艰难:“炼铁之道,极为繁琐。选矿、洗矿、烧炭、立炉、鼓风——————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咱们江北营如今连个像样的铁匠都无,若真要从最基础的铁矿石开始磨————”
    向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看好:“都督,这怕是个无底洞啊!”
    在他看来,真要干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无底洞?”
    刘祀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一团火:“哪怕是无底洞,我也得给它填平了!”
    他走到那筐废铁前,隨手捡起一把断刀,指腹在那粗糙的断面上狠狠一抹:“巨违,你看看这铁。”
    “又脆又硬,杂质斑驳,拿著这种傢伙什上战场,確实不够用处的!”
    刘祀猛地將断刀扔回筐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自己造!”
    “我要造的是钢!”
    “是削铁如泥、百炼不折的真钢!”
    向宠被他这股气势震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道:“钢?那得是百炼之法方可得之,耗资巨万啊,寻常兵卒哪里用得起,非得是贵胄王公————”
    “那是以前。”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掌握了核心科技之后特有的从容:“放心吧,我有法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劳烦巨违兄一件事。”
    “都督请讲。”
    “这炼铁,光有志气不行,还得实际操演一番。”
    刘祀眯起眼,盘算著道:“我听闻大汉如今有一造刀好手,名叫蒲元,正在丞相手下任职,巨违跟他可还熟络?”
    “蒲元?”
    向宠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都督说的,可是丞相府西曹掾,如今主理成都军备司、造出元戎弩的那位蒲元蒲大匠?”
    “正是此人。”
    刘祀点头。
    “这————”
    向宠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为难地看著刘祀,欲言又止:“都督,您若是想求助於他,怕是————难如登天啊!”
    “哦?何出此言?”
    “都督有所不知。”
    向宠嘆了口气,苦笑道:“那蒲元虽是匠人出身,却有著一身傲骨。他为人刚直,极重规矩,尤其是在这铸兵一道上,那更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儿。”
    “平日里,便是陛下与丞相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不敢轻易对其指手画脚。”
    说到这,向宠偷偷瞥了一眼那堆废铁,声音更低了:“况且————都督您前几日练兵毁刀的事儿,怕是很快就会传遍成都。”
    “在那位蒲大匠眼里,您这就叫暴殄天物!他怕是恨不得拿锤子敲您的头,此刻若去求他,岂不是自討没趣?”
    “即便有丞相出言调动,只怕这中间————也要费些心力啊。”
    向宠这番话,那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他是真怕自家这位年轻气盛的都督,到了那儿吃了闭门羹,或者跟那个倔驴脾气的蒲元顶起来,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然而,刘祀听罢,却並未露出半分惧色,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求助?倒也算不上。”
    刘祀嘴角噙著笑,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我並非是要去求他替我造刀,更不是要去跟他爭论什么对错。”
    “我只是想去这军备司————看上一眼。”
    “看上一眼?”向宠愕然。
    “没错,只看不说。”
    刘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繁忙的作坊区:“既然眼前有现成的顶尖匠人,有这大汉最完备的冶炼工坊,不去完整观摩一遍,又怎知这其中的门道?”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
    自己脑子里虽然装著后世的炼钢法,装著高炉、炒钢这些先进理论。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隔著一千多年的时光,这纸上得来的东西,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如果不搞清楚这个时代的基础工艺、原材料特性,一上来就想搞技术大跳跃,那才是真的找死。
    先看,再学,最后才是改!
    这才是科学的路径。
    “对著脑中的文字空想,总还是不比看著实物来得仔细啊。”
    刘祀拍了拍向宠的肩膀:“巨违兄,就劳烦你跑一趟吧。就说我想去观摩一番,绝不捣乱。”
    向宠看著刘祀那篤定的神情,虽心中仍有顾虑,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既然都督心意已决,那末將————便去试一试!”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直到月上柳梢,向宠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江北督府。
    那一脸的苦涩与无奈,简直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如何?”
    刘祀放下手中的书卷,笑著迎了上去。
    向宠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长长地嘆了口气:“办是办妥了。”
    “明日巳时,您可以去军备司观摩,只是————”
    向宠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著刘祀,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叮嘱:“都督,明日您若是去了,千万————千万要小心些!”
    “甚至哪怕受了些冷言冷语,也请都督看在大局的份上,忍一忍吧!”
    “哦?”
    刘祀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为何?难道那蒲元还要吃了我不成?”
    “吃人倒不至於,但那脸色属实有些————”
    向宠苦笑一声,也没瞒著,將这一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末將今日去了西曹掾,本想著凭著往日里跟蒲元的那点交情,好言好语相求,兴许他能卖个面子。”
    “谁成想,我连那蒲元的面都没见著,那守门的吏员直接给了末將一个闭门羹!”
    向宠说到这,脸上也有些掛不住:“末將没法子,在门口磨了些时辰也没用。最后实在无奈,只得厚著脸皮去了丞相府,求见了丞相。”
    “是丞相亲自写了手令,又派了费文伟拿著手令隨我再去,那蒲元这才不情不愿地鬆了口,答应让您进去看看。”
    刘祀听罢,对向宠道了声辛苦。
    別看他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可是大得很啊。
    那蒲元身为大匠,对於自己这种“毁刀狂魔”心存厌恶,闭门不见,这在情理之中,也足见此人的真性情。
    而向宠为了这事儿,不得不去动用丞相这尊大佛,这其中的艰难与尷尬,可想而知。
    若没有诸葛亮的面子压著,这军备司的大门,怕是比皇宫还要难进!
    向宠之所以这么反覆叮嘱,就是怕自己这个“暴脾气”去了以后,受不了那蒲元的冷脸,当场发飆,到时候不仅事儿办不成,还得再得罪一次丞相。
    “巨违兄,多谢了。”
    刘祀看著一脸担忧的向宠,心中一暖。
    这老实人,办事確实靠谱。
    “你放心便是。”
    “对於这种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我敬重还来不及呢,不比担忧我去了会忍受不住刁难。”
    他拍了拍向宠的肩膀,笑道:“明日,咱们就去见识见识,这位连丞相都要让三分的大匠,到底有何等手段!”
    次日清晨。
    一名身著灰袍的西曹掾属吏,早早便候在门前。
    正如向宠所料,那位心气极高的蒲元大匠並未现身,只派了个懂行的属吏前来引路。
    刘祀也不以为意,甚至连向宠那略带尷尬的脸色都没多看一眼,只带了老黑几人,便隨那属吏往城北军工坊而去。
    这处工坊,乃是益州军备的命脉所在。
    隔著老远,便能听见那种令人牙酸的碎石声和沉闷的打铁声,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將军,请。”
    那属吏虽也是个面无表情的性子,但办起事来倒也尽心,领著眾人径直穿过前堂,来到了后院的选矿场。
    只见数十名光著膀子的民夫,正蹲在堆积如山的矿石堆里,手里拿著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一堆碎石中吸来吸去。
    “这是在作甚?”老黑瞪大了牛眼,一脸好奇。
    “回將军。”
    那属吏指著民夫手中的黑石,解释道:“此乃磁石。蜀中铁矿虽多,但分含不均,这一堆石头里,唯有能被磁石吸住的,才是含铁的好矿,其余皆是废石。”
    “若是混入炉中,不仅费炭,还不出铁。”
    刘祀点了点头。
    这是最原始的磁选法,虽然笨拙,却也有效。
    选好的矿石被送到一旁,几名壮汉抡起大锤、铁纤,哼哧哼哧地將其破碎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再往里走,热浪逼人。
    几座一人多高的竖炉矗立在棚下,炉膛里火光隱隱。
    刘祀凑近了些,仔细观摩著这汉代的“高科技”。
    只见工匠们如同绣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往炉口填料。
    先铺一层乌黑錚亮的硬木炭,再铺一层碎铁矿,最后还得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將军请看,添加的那是石药。”
    属吏在一旁解说道:“加了此物,能化去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流得更顺畅些。”
    所谓石药,就是凿碎的少量石灰石粉末,在高温煅烧之下就是生石灰。
    填料毕,几名赤膊大汉开始拉动那巨大的皮囊鼓风机。
    “呼哧——呼哧——”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於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並非刘祀想像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著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癥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態,不仅杂质难以分离,產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后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產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並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著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將其重新放入一座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后拿著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覆翻炒、搅拌。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著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產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后这一道——“灌钢”。
    “將军请看。”
    属吏指著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著几分傲然:“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將七份炒好的熟铁条綑扎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將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著两名抢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进射,每一次摺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抢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著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著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著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这灌钢料,需得反覆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將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著一名副手,再千锤百炼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著帐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著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抢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著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並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著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么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將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囂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著上身,手中挥舞著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著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抢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將铁坯对摺,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炼,百炼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摺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於。
    隨著最后一锤落下,蒲元將那块已经泛著幽幽青光的钢坯丟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盪。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钢坏,放在一旁特製的精细戳子上。
    片刻后,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导:“稟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著粗气,看著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后就换来这么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炼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著烟火气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1
    “这等紈絝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后知难而退,然后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將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著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將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么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復一日的锤炼,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隨他怎么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係!”
    他並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炼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紈”的年轻人,正带著一场足以顛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