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胜者通吃,败者尽失

      第135章 胜者通吃,败者尽失
    古道成居高临下地看著清照大师,又瞥了一眼黑暗中阿南隱匿的方向,再扫过下方那些或悲愤或茫然的僧眾。
    沉默数息。
    “好。”古道成终於开口,收了法器,飘然落下,与清照大师相距三丈站定。
    “但愿大师,莫要辜负这最后的机会。”
    清照大师没再多言,转身,朝著经堂侧面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走去。
    沙清想跟,却被他以目光制止,而古道成则是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偏殿不大,原先似是用於存放经卷,但此刻却已是书架倾倒,经文散落一地。
    清照大师走到唯一一张未倒的矮几旁,也不拂去灰尘,逕自盘膝坐下。
    古道成没坐蒲团,而是隨手摄来一段倾倒的木樑,横置於地,坐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著矮几,一盏破裂的油灯被清照大师以残余佛力点燃,豆大的火苗摇曳著。
    沉默了片刻,清照大师看著跳动的火苗,忽然自顾自地开口说了起来。
    “老衲七岁入臥佛寺,剃度那年,师父指著这盏灯说,佛性如灯,需时时拂拭,莫惹尘埃。而我拂拭了一百四十三年,今夜尘埃漫天,灯却要灭了。
    古道成没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小时候不懂,怕黑,怕打坐时腿疼,怕背不出经文要挨戒尺。”清照大师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后来不怕了,觉得心中有佛光,便无所惧。再后来,修为渐深,降妖伏魔,觉得手中佛力,便是道理。”
    说著,清照抬起枯瘦的手,掌心向上,那里金光黯淡,先前被五阴黑煞灼烧的污痕依旧尚在。
    “今夜方知,佛光照不尽人心鬼蜮,佛力也压不下枪炮炸药。”清照放下手,看向古道成,“施主,你修行,求的是什么?”
    古道成迎上清照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大师修行百年,又求什么?”
    “早年为离苦得乐,后来为护寺安僧,再后来————”
    清照大师沉默了一下,“或许只是习惯了吧。习惯了晨钟暮鼓,习惯了诵经礼佛,习惯了这身袈裟。求个心安,求个传承不绝。”
    “心安?”
    古道成咀嚼著这两个字,“若按佛家之说,眾生皆苦。大师的心安,是让自己不苦,还是让眾生不苦?若让自己不苦,算是自渡。若让眾生不苦————”
    古道成瞥了一眼殿外,“今夜死去的那些人,算不算眾生?他们的苦,大师的心安可能解?”
    清照大师身体微微一震,眼神黯淡了几分。
    “是老衲无能。”
    “无关无能。”
    古道成摇头,“世间苦难无穷尽,一人之力终有穷时。大师的心安,如同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终究是徒劳,更何况,”
    古道成语气转冷,“大师所护的传承、规矩,在別人眼中,或许本身就是枷锁,是苦因。你杀阿南门人时,阿南报復,大师觉得他过分。那大师弟子杀人,便理所当然?”
    清照大师张了张嘴,似想反驳:降头师害人在先,我佛门弟子乃除魔卫道。
    但话到嘴边,看著眼前这个操纵死士、炼魂夺魄的邪修,却忽然觉得这些辩白有些苍白。
    双方只是立场不同,手段各异,本质上,似乎都在用自己的“道理”去判定他人生死0
    “所以,施主修行,不求心安,也不渡人?”清照大师將问题拋了回来。
    “我修行,”古道成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只为活著,更好地活著。弱肉强食,天地至理。不想被人当鱼肉,就得自己变成刀俎。心安?那是强大之后的余裕,不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渡人?我更信渡己。”
    “只为活著————”清照大师喃喃重复,昏黄灯火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像野兽一样?”
    “人本就是野兽。”
    古道成语气不变,“披上袈裟念了经,难道肚饿就不想吃,受伤就不想吼?大师你现在认输求和,难道不是想活著,想让你的寺庙传承活著?
    “这与野兽受伤蛰伏、护佑幼崽,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你们给这本能套上了慈悲、
    责任的外衣罢了。”
    清照大师沉默了下去,枯坐如朽木,只有油灯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殿外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更衬得殿內死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佛经典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乃慈悲,非是本能。野兽护崽,只为血脉延续。我佛门护法护寺,是为弘正道、止恶行,使眾生知因果、
    畏轮迴,得大解脱。此心————岂能与野兽本能同论?”
    古道成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经典是人写的,道理是人说的。你以阿难为魔力,意图渡劫,成就苦圣金身。说到底,无非是谁的拳头大,谁的声音响,谁定的规矩算数。”
    “地狱?若我真有掀翻地狱的本事,入与不入,不过隨心而已,与慈悲何干?”
    古道成稍顿,自光掠过清照大师黯淡的金色手掌。
    “至於因果轮迴————大师今夜若战死於此,是你的因果,还是我的?若是我败走,重伤遁逃,又算谁的轮迴?你我此刻坐在这里谈条件,便是最现实的因果。”
    “你力不如人,寺將不保,所以你得低头。这与野兽爭地盘输了,要么死,要么灰溜溜逃走,有何本质区別?无非你们用经文给裹上了捨身、妥协的外衣,听起来好听些罢了。”
    清照大师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引《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想驳斥古道成纯粹的狭隘之论,但话到喉头,却化为一声极轻的嘆息。
    清照看著眼前的古道成,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邪修的癲狂戾气,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这种人辩论经义善恶,如同对夏虫语冰。
    半晌,清照大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施主看得通透,却也————偏激。人確有兽性,但亦有人性,佛说眾生皆有佛性。”
    “披上袈裟念经,不是为了否认肚饿,而是为了在肚饿时,知晓取捨,不妄动杀念,不损他利己。修行,或许就是在这兽性、人性、佛性之间,找到一条路。”
    清照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你说得对,老被如今求和,確有私心,想保传承,想让剩下的人活。这或许不够纯粹,但这就是老被的选择。修行百年,到最后,发现最难降服的,不是妖魔,是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
    清照再次看向古道成,眼神复杂。
    “施主的路,只认强弱,只求己活,固然乾脆,但一路行去,脚下骸骨铺路,身后怨魂缠绕,午夜梦回时,当真毫无掛碍?力量愈强,背负愈重,他日登临绝顶,四下望去,恐怕————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古道成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孤独是强者的代价,总好过与弱者为伍,一同溺毙。至於骸骨怨魂————”
    古道成嘴角微微扬起,“我修的功法,本就以眾生为资粮。它们亦是我道途的一部分。”
    话说到此,两人之间的分歧已如天堑。
    一个求的是在约束中寻超脱,一个求的是打破一切束缚,以万物养自身,直达力量的彼岸。
    清照大师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正如对方也不可能动摇自己近百年的信念根基。
    油灯的火苗啪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茶凉了。”清照大师看著並未动过的空杯,忽然笑了笑,“爭辩是非对错,於此刻境地,毫无意义。施主所言,虽偏激,却直指现实。今夜,是臥佛寺败了。”
    清照挺直的背脊,在这一刻终於微微佝僂下去,仿佛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精神气。
    “老衲可以坐化於此,了结这段因果。陈雄————你们带走。”清照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琐事。
    “大师!”一直紧张关注殿內情况的沙清在门外听到,忍不住悲呼,却被清照大师抬手止住。
    “仅此而已?”
    古道成的语气听不出满意与否,“你这寺庙,封闭山门二十年,不涉外界纷爭。”
    清照大师点头:“可,老衲坐化前会颁下法旨,此后二十年,臥佛寺僧眾精研佛法,闭关清修,不接外客,不问俗事。”
    “不够。”
    古道成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我要臥佛寺名下,暹罗北部三处香火田產的法契,以及藏经阁內,除核心佛经外,所有关於异闻、术法、药材辨识、以及歷代僧侣游歷笔记的抄录副本。”
    清照大师霍然抬头,眼中闪过怒意,但触及古道成那平静无波的自光,怒意又迅速熄灭了。
    財產关乎寺庙生计,典籍更是传承的一部分。
    这要求,是在掘庙基啊。
    “施主————何必如此?”
    “战利品。”
    古道成回答得直接,“我出力,阿南出情报,自然要有所得。”
    “当然你可以不给,但我杀了你,灭了这寺,一样可以慢慢找,只不过费点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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