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佬之间的对话

      第92章 大佬之间的对话
    国际饭店,一间僻静的,掛著“请勿打扰”牌子的小型会客室里。
    烟味很淡,茶香很浓。
    王建国亲自给叶安茶杯续上水,身上没有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叶安同志。”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安静。
    叶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著他。
    “今天,我得替在场的所有华夏造船人,谢谢你。”王建国的开场白很直接,也很真诚。
    叶安呷了口茶,茶水温热,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王长官,您客气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德国佬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好像全世界就他们会造船一样。”
    这话说得囂张,却又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王建国笑了。
    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聊天,不能用对待下属或者晚辈的那一套官腔,那只会自討没趣。
    “好,那咱们就不说那些客套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审视著无数文件和报告的眼睛里,此刻却带著一种纯粹的,属於技术人员之间的求知慾。
    “叶安同志,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关於咱们国家未来的航运发展,你有什么看法?”
    又来了,问我干啥。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真正的大佬,”王长官,您这可真是问倒我了。”
    叶安决定先发制人,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我就是个搞具体技术的,哪懂什么宏观战略啊。”
    “您是领导,是掌舵人,这方面还得您给我们指明方向才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捧了对方一手。
    王建国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小子別跟我来这套”的笑容。
    “叶安同志,你就別跟我打官腔了。”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刚才在会场上,你那番关於共振频率”的分析,可不像是一个只懂具体技术的人能说出来的。”
    “你对整个船舶设计体系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
    这顶高帽,戴得叶安浑身不自在。
    行吧。
    不说出点什么,今天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王长官,既然您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我自己的,不成熟的看法。”
    他伸出手指,在红木茶几上,用茶水画了一个简陋的世界地图轮廓。
    “咱们国家现在搞经济开放,未来跟国外的贸易往来,一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们需要一个庞大高效的,並且绝对安全的远洋运输船队。”
    王建国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自己的船,又慢又小又耗油,根本没法跟国外的那些巨头竞爭。”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去跟r本人、南h人抢那些技术含量不高的散货船订单。”
    叶安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著华夏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而是要集中我们所有的优势力量,去攻克那些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的,代表著未来的高精尖技术!”
    “比如更快的船,更智能的船,更专业的船。”
    他抬起头看著王建国,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要做的,不是追赶。”
    “是换一条赛道,然后,直接超车!”
    换道超车!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因为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啊!
    追赶?我们拿什么去追?
    我们的人才储备、工业基础、管理经验,跟人家差了整整几十年!
    按部就班地追,我们可能永远都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吃灰!
    唯一的出路,就是换道!
    就是用一种全新的,顛覆性的技术和思维,去开创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新时代!
    “叶安同志————”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乾,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復下內心的波涛汹涌。
    “那你觉得,我们未来的方向,具体应该是什么?”
    “货柜化。”
    叶安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將自己之前跟赵丰和周逸说的那套理论,又用更精炼,更系统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从標准化的箱体,到自动化的港口,再到为此而生的,全新的货柜船队。
    一个宏大而又清晰的,足以改变整个国家物流体系的蓝图,在他的描述中缓缓展开。
    王建国听得是如痴如醉。
    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在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谈话。
    他是在跟一个来自未来的战略家,请教治国安邦的良策。
    许久。
    王建国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了叶安的肩膀上。
    那力道,沉重,而又充满了力量。
    “叶安同志。”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託付。
    “谢谢你。”
    “你今天这番话,价值连城。”
    叶安走出那个小会客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浑身虚脱。
    跟这帮大佬聊天,太他妈耗费脑细胞了。
    赵丰和岳玲早就在门口等著了,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小叶!怎么样?王长官跟你说什么了?”赵丰第一个冲了上来,拉著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叶安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
    “没什么,就是隨便聊了聊人生和理想。”
    “什么?”赵丰愣住了,一脸的不信。
    叶安懒得跟他解释,他现在只想赶紧回酒店,把自己扔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o
    ——
    “厂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叶安看著赵丰,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別耍赖”的表情。
    “我负责技术镇场子,您负责迎来送往,喝酒聊天。”
    “现在技术也聊完了,场子也镇住了,剩下的,可就没我什么事了啊。”
    赵丰看著他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
    “哎呀!”
    赵丰突然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浮夸的痛苦表情。
    “你看我这记性!”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刚才你说的什么,我————我没听清啊!”
    叶安:
    他看著赵丰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耍赖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老脸,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噗~”
    是岳玲。
    她看著叶安和赵丰这两个活宝,一个想偷懒,一个在装傻,那副斗智斗勇的滑稽样子,实在是没忍住。
    那清脆的笑声,如同一串银铃在走廊里迴荡。
    叶安转过头,看著她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的明亮眼睛,和那因为忍著笑而微微泛红的俏脸。
    他心里那点被老狐狸算计的鬱闷,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算了。
    斗不过这老狐狸。
    叶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缓缓闭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王建国一个人站在原地,会客室里似乎还残留著那个年轻人身上懒洋洋的气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耗尽了所有心力的硬仗。
    跟那小子聊天,太累了。
    与其说是累,不如说是被打击,要是传出去他被一个年轻人搞得浑身是汗,那老脸可是丟大了。
    王建国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才迈开步子,朝著隔壁那间一直亮著灯的休息室走去。
    他推开门。
    房间里国良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份文件神態专注。窗外的城市夜景,在他镜片上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听到开门声,国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看样子,聊完了?”
    王建国没说话,他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他现在只想躺著,什么都不想。
    “这饭店的隔音,应该还不错吧?”王建国揉著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国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我听见关门声了。”
    王建国:“.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感觉自己跟这个同样妖孽的年轻人聊天,也轻鬆不到哪里去。
    国良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说说看。”
    “感觉怎么样?”
    “感觉?”王建国接过水杯,苦笑了一下,“我感觉我这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喝了一大口水,那颗因为叶安一番话而剧烈跳动的心,才总算平復了一些。
    “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聊了什么吗?”
    王建国看著国良,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还未完全消化的震撼。
    “换道超车。”
    “货柜化。”
    他將叶安刚才那番足以顛覆整个国家运输体系的宏大构想,用一种带著几分艰难,几分不可思议的语调,复述了一遍。
    国良静静地听著,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的波澜,但镜片后的双眼,却越来越亮。
    当王建国说到最后,叶安描绘的那个由標准化的铁皮箱子,和全自动化的港□组成的,一个全新的物流帝国时。
    国良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货柜————”
    他低声地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我之前只想著,他的技术能让我们的船,跑得更快,更稳。”王建国靠在沙发上,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想的,压根就不是船本身的事。”
    “他想的,是怎么重新定义运输”这件事!”
    “他看的,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后的世界格局!”
    王建国越说越激动,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看著国良,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有荣焉的狂热和骄傲!
    “这份眼光,这份格局!”
    “不愧是老首长亲自选中的人!”
    他发自內心地讚嘆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说起来,老首长这眼光,也真是毒辣得有点嚇人。”
    “人老精,鬼老灵啊。”
    他这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发自肺腑的感慨。
    然而,他话音刚落。
    就看到对面的国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黑色封皮的小本子。
    国良翻开本子,拿起一支钢笔用一种极其工整的,仿佛在记录最高机密般的姿態,在上面写著什么。
    “王长官,於十月十五日,晚九点三十七分。”
    “於沪市国际饭店,评价首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人、老、精、鬼、老、灵。”
    王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国良,看著他手里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看著他那张一本正经,不带任何感情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快要凝固了。
    “我————我记下了。”国良合上本子,衝著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纯良的笑容。
    “回头,我会原封不动地,向首长匯报的。”
    “你!”
    王建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指著国良,手指都在抖。
    “国良!你小子!”
    “哎,牲口。”
    “你不讲武德!”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却又颓然地坐了回去,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我斗不过你们这帮小狐狸。”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鬱气都吐出来。
    许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用一种带著几分好奇的腔调问道。
    “说起来,我一直没想明白。”
    “老首长他,怎么就看上叶安这个小傢伙了?”
    “按理说,以首长的身份,怎么会跟一个地方小厂的总工有交集?”
    国良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混合著敬佩和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钓鱼。”
    “什么?”
    王建国愣住了。
    “首长说,他是在海边钓鱼的时候,偶然认识的叶安同志。”
    国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陈述著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事实。
    王建国呆住了。
    他张著嘴,大脑一片空白。
    钓鱼?
    就这么简单?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懣。
    “我操!”
    “我他妈怎么就遇不到这种好事!”
    “我也天天去海边钓鱼啊!我怎么就钓不上来叶安这样的大鱼?我连个小虾米都钓不著!”
    国良看著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终於没忍住,嘴角微微翘起。
    “王长官。”
    “可能因为您每次都空军吧。”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心口,被狠狠地扎了一刀。
    “放屁!”
    他梗著脖子,脸都憋红了。
    “你小子不也一样空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