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恩浹於民,替属下背锅
第89章 恩浹於民,替属下背锅
周平博南下山东,一路上多见寂寥衰败,唯有汶上热闹。
进城之后便更热闹了。
他见墙上张贴布告,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带著方巾穿著褪色道袍的穷书生,正唾沫横飞的给百姓讲解什么。
周平博走近去看,就听书生说:“故而,若吃了未曾煮熟的猪肉,絛虫便会在尔等肠中肆虐。只消抓取南瓜子肉、檳榔各二两,南瓜子肉嚼服,檳榔煎剂,隔一时辰服下,两到三时辰便可局出絛虫。若不屙,则再服玄明粉三钱,小儿减半————”
墙上粘贴了好大一片告示区。
周平博分明看到,除却絛虫,还有肝病、肺病、伤寒、疟疾等疫。
每种病,都给出两部分內容:第一是如何防疫,第二不慎感染后如何救治。
没有天人感应,没有阴阳五行,没有气、形、神之类的说道。
这上面只说人话,明確无误的告诉你防疫和治疗方法,给出方子和剂量。
周平博还听见了人群中有郎中大夫之类在低声骂娘。
骂的可难听了。
一个力士对周平博道:“这位赵知县夺了郎中饭碗哩。”
周平博低声呵斥:“那你怎地不听周遭百姓,还要给赵知县造生祠?此为恩浹於民!”
力士无言以对。
几人再走,没多远便看到一支皂吏衙役押运的车队。
清一色的四轮大车,上面装著米袋,正要运出城去。
周平博眉头一挑。
但凡看到押送粮食,都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毕竟在此时,多半时候粮食和银子对等。
是不是赵诚明贪污?皂吏书办搞灰色收入?
周平博让力士前去打探。
过了片刻,力士迴转:“旗官,此蓄糴保赤仓之粮米————”
原来是新任知县在县城中设了四座常平仓,在城外、康庄驛、南旺等周遭六乡四十八社,一共设置了48座保赤仓。
常平仓主要为平抑粮价,保赤仓则为青黄不接和流民涌入时役厂所用。
百姓商贾每天都能看到运送粮食的大车,自从赵诚明上任后,没有一日终止。
周平博倒抽一口凉气。
这赵诚明真是够狠啊!
那些想赚黑心財的粮商奸商,恐怕恨死他了吧?
周平博到了县衙,给出腰牌,皂吏立刻进去通稟。
不多时,皂吏出来,满脸歉意的说:“知县老爷有公务,让小的带知县老爷进去。”
周平博眉头微微一皱。
上次来,你还礼待有加。
这次却如此托大,莫非以为当上知县就了不起了?
力士在旁拱火,阴阳怪气道:“赵知县煊赫了,只道我们这班人肩膀不齐了。”
上次还同桌喝酒吃饭,现在都懒得出门迎接。
周平博没言语,隨皂吏进门。
然后他才知道误会了。
原来是有当地百姓打官司,事情闹的挺大,双方各自不服。
周平博在外面看著听著。
原告谢氏说他家的坟地被房氏侵占,衙门盖章结案,判房氏输了官司。
结果房氏重新递交状子,被告变原告,说谢氏是“惯骗豪恶”,纠结兗州府的本家,又在汶上构集一帮光棍来寻衅滋事。
於是衙门又准备结案,判房氏贏。
赵诚明和別的知县不同,他经常进出县衙,有时候骑马,有时候乾脆步行。
百姓商贾縉绅每天都能看到他。
这位知县老爷一点都不神秘。
在赵诚明出门的时候,谢氏带族人跪在赵诚明面前,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於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平博仔细观察场中各人的表情。
赵诚明面色淡然,手里夹著一根烟,坐在主位听下面敘述。
而旁边的汤国斌一脑门子汗。
如果说汤国斌紧张,那汤国斌身旁的孙思成就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了。
只听谢氏开口说:“大老爷,小人情知房氏乃汶上新起地豪,说不得交了结案银,以至诸位老爷蒙蔽法眼————”
谢氏这是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孙思成更急。
第一次结案,是汤国斌隨手盖的章。
第二次结案,是孙思成收了贿赂银子,然后替房氏辩解,说是已经调查取证过了,有理有据,然后还是汤国斌隨手盖的章。
別看周平博没当过知县,但他懂得察言观色。
他立刻就猜出个中猫腻,於是抱著膀子齜牙看热闹。
只见赵诚明瞥了孙思成一眼,孙思成张开的嘴巴又合上。
他原本想辩解,可赵诚明洞若观火。
赵诚明起身说:“此事乃本官之错,本官实属不该草率用印论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周平博看汤国斌和孙思成惊愕的表情,就知道这印必然不是赵诚明亲手盖的。
他忽然想到了————甩锅达人朱由检。
赵诚明和朱由检,完全是两个极端。
赵诚明抬抬手:“都起来说话。”
下面谢氏和房氏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赵诚明负手徘徊说:“此事倒也好办,勾四。”
勾四大声应和:“属下在。”
赵诚明看向堂中的谢氏:“谢氏族谱在哪一支?”
谢氏挺胸抬头说:“回老爷,孝义乡刘村有分支,平东乡义桥谢村有分支,余者皆在兗州府城,有————”
赵诚明点头:“勾四,派遣六支人马,带著令票快马前去刘村、谢村两支谢氏,兗州府三支谢氏,派人快马前去谢氏房氏存在歧义坟地,除了取族谱外,还要遣人审问,须得有当地者老、里正、排年及邻人等各一,须得画押作证。尤其是坟地处,至少有10人前赴现场画押取证。仔细勘验地方保簿。”
令票即令状,需要用印,乡约、地保等人见票必须配合行事。
耆老,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人。排年,则为民役,大致是徵收税赋时候地方上配合徵收的人员,也有一定地位。
此时的赵诚明,早非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现代人了。
此时说起话来,至少能让明朝人听得懂,也能听懂他们的话。
勾四拿著中性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写完后点头沉声道:“属下领命!”
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外面的周平博原本抱著膀子,此时却放下了手臂,惊讶的张大嘴巴。
原本赵诚明给他的感觉是嘻嘻哈哈,稀里糊涂。
这时却沉稳,精干,堪称是一廉能卓异。
只见场中房氏嘴唇哆嗦著,本来他都站起来了,此时忽然又跪下磕头:“青天老爷,小人,小人,小人愿撤回状纸————”
除非是傻子,现在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件事其实是谢氏占理。
房氏见赵诚明动真格的,所以心虚了。
这种事是不经查的。
赵诚明摁灭了菸头,喝了一口水,似笑非笑道:“你撤状可以,但此事必须水落石出,以免日后节外生枝!今日诸位且回,明日上午再来县衙计较不迟!”
却是不充撤状!
谢氏也跪在地上,心服口服的说:“谢青天大老爷做主。
赵诚明却道:“別他妈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赶紧滚蛋。”
谢氏訕笑起身,却又拱拱手才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维持秩序的皂吏等也都散了,场中仅有周平博和几个锦衣卫力士、汤国斌和孙思成。
赵诚明瞥了一眼孙思成,说:“你且退下,我要招待我兄长。”
孙思成如蒙大赦,想要小跑著离开,却觉得两腿发软,只能慢腾腾的挪著步子。
他以为事情完了。
等孙思成也离开,汤国斌嘆口气,涩声说:“官人,我,我————”
他本来是想好好表现的,结果因为急於求成而弄巧成拙。
这件事,他需要负主责。
可赵诚明却揽了责任,並且还要在外人面前给他留面子,没有当场责问。
但汤国斌必须认错。
既然汤国斌认错,赵诚明对周平博道:“让兄长见笑了。”
之前周平博因为赵诚明没有出门迎接而心生不悦,此时听赵诚明当上知县和济寧兵备事,却仍旧一口一个兄长,心中觉得受用。
但嘴上却道:“赵知县使不得,下官担不得一声兄长。”
锦衣卫小旗是从七品,赵诚明知县是正七品,济寧兵备事是正五品,但赵诚明这个兵备事最多是从五品,因为正常而言兵备事由按察司僉事担任,赵诚明不是。
无论如何,此时赵诚明的官职比周平博大。
赵诚明哈哈一笑,上前揽住周平博肩膀:“兄长是会说笑的。咱们兄弟,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作甚?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兄长和一眾兄弟也乏了,今晚设宴款待诸位。”
然后他看向几个锦衣卫力士,指著其中一人道:“若我没记错,你叫张准,对吧?”
张准,可不就是之前在外头和周平博阴阳怪气的那个力士么?
张准一愣,羞愧道:“赵知县还记得小的,小的真是惭愧!”
他心里暗骂自己不是东西。
人家根本没有忘记老交情。
而周平博心中舒畅。
连他手底下的人,赵诚明都记得,可见对他是很上心的。
于是之前生出的一点嫌隙,此时尽去。
汤国斌把这几人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说:我还得练!
赵诚明道:“叫人备车,载我兄长和诸位兄弟回府上,告知麦娘备好酒菜!”
你道周平博官小?
他可是秉承著皇帝的“意志”来的!
有皂吏去孔府,通知孔胤峰他们家的家丁孔恩死了。
孔胤峰懵逼道:“如何死的?”
皂吏“如实”回答:“衙门閆仵作已相得尸首,说是孔恩摔倒,因脑袋磕到石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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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特么什么淡呢?
孔恩四肢得有多不协调?
他怀疑其中有诈,便叫人去看孔恩尸首。
下人看完之后,告诉孔胤峰:“老爷,孔恩后脑磕破,血上沾著泥土和石屑哩。依小的看,確是磕死。”
——
其实他懂个屁。
孔胤峰仍然觉得不对劲。
但人已经死了,件作也给出论断,只能这样。
他命人通知孔恩家属,並处理髮丧一应事。
但被赵诚明买走的田,还是得要回来的。
於是他叫来另一个家丁——孔慧。
“你明日去寻那赵诚明府上管事董茂才,要他归还田地。我听孔恩生前提过,他们好像还在地头设了坟地,当真岂有此理。明日统集石匠僕役,强撅坟臂!”
“是,老爷。”孔慧想起了一事,他说:“赵诚明开的明艺当铺,若死当,价给的比咱们的铺子高。百姓死当都去明艺当铺。”
孔家不但有田產眾多,更兼经营各类铺头,以粮铺为主,但也有別的,比如当铺。
这些铺头多半不在孔家名下,他们会找代理人,毕竟经商名声不好。
此外,他们还放印子钱。
明艺当铺对他们的衝击是多方面的,除了死当外给价高外,还有贷款的利息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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