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规定
第87章 新规定
前面的话是立威,是大棒。
现在,赵诚明该说甜枣了:“只要你们听话,商贾赚银子更多,农户耕种能饱腹,靠舌耕的素儒也能找到安身立命的营生,流民能得到妥善的处置,汶上县境內,不会出现任何流寇盗匪。现在,別央亲傍眷,也別来投家人,更用不著你们备大礼,贿赂银两。散了吧。”
赵诚明跳下高台,绕过照壁回衙门了。
此时,没有任地方官会进行公开入职宣言。
读书人要端著架子,施政要神秘,百姓是可以被愚弄的————
汤国斌挠挠头,也觉得新奇,看著下面议论纷纷,他忍不住上了高台,咳嗽一声,下面渐渐安静下来。
撒钱很好办,但让汤国斌当眾演讲,这还是头一遭。
他可没赵诚明那么从容。
几次三番调整心跳后,汤国斌才开口:“咳咳,汤某忝为县衙典吏,掌各色课程税收、仓廩、鱼湖河泊所、俸给、行伍月粮、夏税秋粮等。正如適才知县老爷所言,还需多多仰仗诸位。”
说完,汤国斌抱拳拱手,也逕自去了。
人群中有读书人,鄙夷的啐了一口,以表示对赵诚明和汤国斌的不屑。
这二人简直是有辱斯文,甘做豪猪健狗。
因为赵诚明既不摆排场,又不讲文章高华。
言行举止,倒像是法家做派。
更兼每日习武练武,练的膀大腰圆,连汤国斌也粗通骑射,更不提旁人。
成何体统?
但並非所有读书人都这般想,因为赵诚明之前说过,会给一些靠舌耕持家的高不成低不就的读书人安身立命的岗位。
这句话很重要,需要圈起来。
赵诚明视篆转正、並且兼任济寧兵备事的消息,以20公里/时的速度向外扩散o
很快传到了文庙、圣泽书院和思圣堂,传到了孔宗各宗耳中。
孔恩对孔胤峰说:“那赵诚明既已任知县,咱们的田还去討还么?”
孔胤峰眉头紧皱:“如何不討?他只是知县,还不是首辅哩。”
首辅也未必就敢得罪他们孔家!
他敢承认不是圣人门下么?
孔恩点头。
县衙里,以孙思成为首的书吏,纷纷来给赵诚明道贺。
孙思成对赵诚明表面恭谨,背地里没少腹誹。
因为赵诚明在做代理知县的时候,就经常到处跑。
他的耳目遍布整个汶上,消息之灵通令人咋舌。
因而,孙思成等书吏想要搞灰色收入,他这边银子刚收,那边赵诚明就听到了风声。
这是其一。
其二从赵诚明开始,赵诚明的小队伍中多有奇装异服者,没人吟诗作赋討论学问,但人人都要骑射习武,就连汤国斌也是如此。
这也令孙思成不痛快。
他等著朝廷新委任官员前来,等著赵诚明滚蛋。
结果赵诚明转正了!
孙思成心凉了半截。
眾人道贺完毕,赵诚明起身,像是校场阅兵一样在眾书吏、皂吏和捕快面前走过。
勾四紧隨其后,手按刀柄,面上一片肃杀。
这让大伙非常紧张。
赵诚明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尔等头上。”
眾人听了心里一个激灵。
赵诚明当先指著孙思成:“本官知道你一直心有不满。”
孙思成立刻辩解:“堂官,我————”
赵诚明在他面前站定,直勾勾的盯著他。
孙思成无法说下去,毕竟没有勇气。
大家见赵诚明只是一个眼神,就嚇得孙思成乖乖闭嘴,不由咋舌。
赵诚明说:“本官允许千人千面,允许异议。尖锐异议消失,温和异议將变得刺耳。若温和异议不被允许,沉默將被视为居心叵测。若沉默不被允许,阿諛不够卖力將是一种罪行。倘若汶上县衙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唯一存在的声音將是谎言!”
孙思成愕然抬头看著赵诚明。
新知县看著像是粗鄙武夫,但每每言出惊人。
说到底他只是与儒家文人主流不符,而非酒囊饭袋,反而更加犀利。
赵诚明对孙思成说:“我允许你与我意见不合,但我一旦下了命令,你要一丝不苟的执行。听见了吗?”
孙思成俯首帖耳:“是,老爷。”
答应的很痛快,能不能办到另说。
“即日起,汶上县不允许盘剥百姓,不允许拿縉绅大户好处替他们办事张目。听见了吗?”
这次孙思成没回应。
赵诚明和別人知县不同,他的任何话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敢不听,他是真的收拾你!
皂班班头高大勇先急了:“老爷,凡民户僉派衙吏差役,工食银微末,实不足养家餬口。且衙门常常拖欠。”
明朝衙役皂吏名声非常差。
像高大勇,平日上街都是横著走的主。
泼皮无赖行事还有所顾忌,而衙役皂吏更像是有编的泼皮无赖,肆无忌惮。
他们不但敲诈勒索,有时候还会集体行骗。
赵诚明看向高大勇:“数人朋充一役,是为贴差。市井游棍投身公门,美名曰帮閒,一人著役,数人帮閒,是为白役。我说的可对?”
一干人都傻眼了。
这知县比他们还懂。
贴差就是有一人掛著正差的名额,然后好几个人轮流来干。
现代许多环卫工拿著工资不干活,而是找替班,给更少的工资,这样他们可以做別的工作,躺著就能赚个差价。
当然两者有所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
白役是那些市井帮閒,因为有正差可以依仗,所以胡作非为,坑蒙拐骗敲诈勒索,什么都干。
高大勇訥訥不言。
赵诚明乐呵呵的说:“工食银还是原有定数,但每个月衙门会额外发放补贴,补贴足敷养家,还能让你们有结余。具体数额,待会儿可去四衙打探。无伤大雅的灰色收入,拿了也就拿了。但凡涉及到坑蒙拐骗,被我得知,呵呵,那你们自求多福吧。我他妈可不是成天待在县衙的知县老爷。”
眾人听的心中一凛。
赵诚明又说了几句,便赶走了他们。
不跟他们废话。
这些人一股脑的拥到汤国斌办公室,想看未来的收入是由哪几块构成的。
汤国斌早已出了內部告示,贴在墙上。
眾人过去查看,汤国斌在一旁具体解惑。
正常而言,县衙一员书办每月固定工食银在3钱银左右。但是县衙经常拖欠。
灰色收入要比固定收入多出不少。
书吏主要通过掌控文书、赋税等实权,形成一个腐败链条。
赋税火耗、征粮时踢斗、百姓递交状子的笔润银、结案时的结案银、賑灾时虚报、修桥补路虚增物料————
而新规定————
新规定中,工食银每月还是3钱银,但有伙食住房补贴,每月2两7钱银。
两者叠加,能凑够3两银子。
规定上说的清楚,每个月工食银和伙食住房补贴足额按时发放,不得拖欠。
其实3两银子,已经够养家餬口了。
但大伙的灰色收入不止这些。
所以,告示上还有额外规定:专司处理案件的,每处理一案有若干奖金,处理越多,奖金越多;负责徵收粮税等书吏,则有他们所属房的绩效,户房有户房的绩效,兵房有兵房的绩效;个人还有额外奖金,比如考绩表现出色,得到某种嘉奖等等;此外还有年节等福利若干。
有人鬆口气,有人依旧不爽。
因为这些全部加起来,仍旧没有他们灰色收入高。
皂吏每个月固定工食银,因为北方连年天灾的缘故,已经缩减到了1钱银子/
月。
他们下乡会向农户索要“草鞋钱”、“茶水费”、“疏通费”。
让民户服徭役时,会向他们收取代役银。
参与缉捕时,乾脆原告被告一起勒索钱財。
而新规定中,固定工食银还是1钱银子,伙食住房补助1两4钱银子。
合计:1两5钱银子/月。
下乡催缴税赋,有出差补助。催缴的多,有额外奖金。
其余特殊工作內容,也都有所补助奖金。
皂吏的不满情绪比书吏要小一些。
高大勇咂咂嘴,倒是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赵老爷说一不二,他要是硬性规定,別人也不敢反抗。
高大勇是知道汶上一些密辛的。
南旺的郑大户,被赵诚明打断了手臂,连祖宅都赔给了赵诚明。
曹家更惨,家人相继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他们央人去御前告状,结果告状的人被捕入狱。
赵诚明不光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兼武力值强横,手下各个能打。
他跟你讲规则的时候,你最好按著他规则走,否则他给你上拳脚都是轻的,让你物理消失才可怕。
孙思成深吸一口气,以压制內心不满,涩声问:“敢问汤典吏,若县衙无银可发,又当如何?”
他问出了所有人最担心的事。
你新规则再完善,可要是发不来银子,也是白搭。
汤国斌微微一笑:“若无银可派,县衙从明艺当铺贷款发工食银。待各色课税、夏税秋粮都征缴上来后,再归还明艺当铺。”
孙思成瞠目结舌:“可,可每岁徵收,地方截留不足十之一,哪敷填补亏空?”
各地方每年徵税,90%都要解缴至朝廷户部的太仓,剩下10%也不全是地方留存。
知县有时候还要拿自己的冰敬炭敬补贴才够用。
汤国斌摸了摸頜下短须:“堂官早在与建虏交战时,便已谋划如何均田赋、
劝新农、置流民、改税赋、抑兼併、重詔令、核名实、固县本。尔等且看,且听,且效命,夏去秋来,届时自有说法!”
这些人其实根本不关心汶上县会变好还是变坏,不关心百姓死活,流民多寡,盗寇流寇是否泛滥。
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身利益。
既然汤国斌说了,一定会按时发放工食银等,那就先看看。
汤国斌还要和赵诚明沟通一下,临走前,他意味深长的对眾人说:“咱们这位堂官是讲道理的。但我劝你们千万不要阴奉阳违,否则被革除事小,身家性命事大,勿谓言之不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