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花好月圆夜
第147章 花好月圆夜
船舱內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两凳,几扇小窗半掩著,透进粼粼水光与潮湿的湖风,船身隨著波浪微微晃动,光影也隨之摇晃。
李清露一见李秋水,心便沉了下去,近乎绝望,涩声问道:“祖母——您是要在此处拦下清露吗?”
李秋水笑吟吟地道:“拦你?我拦你做什么?你这小没良心的,眼里就只有你那“陆师伯”会做好人,祖母我就只会做恶人么?”
李清露闻言,心下一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头对候在舱门外的李含巧等人下令:“快!立刻开船!”
船身明显一晃,桨櫓入水的声音响起,客船缓缓离了曼陀山庄的码头,向著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驶去。
舱內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水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摇晃的船舱里,李清露看著对面慵懒倚坐的祖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祖母,既然您不拦我,不如与清露一同回西夏吧。父皇他——必定很是想念您,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打住。”
李秋水抬起一根纤指,笑道:“我回西夏做什么?继续守著那座冷冰冰的皇宫?”
她鞋尖一翘,理直气壮地道:“我才没你这么傻,呢我就留在这儿挺好,等我那好师侄把该办的事办妥了,我还指望他养我呢。”
李清露只觉这话荒谬绝伦,却深知祖母性情难以常理揣度,只得劝道:“祖母,您与大师父之间仇怨深重,灵鷲宫绝非久留之地啊!”
“仇怨?”
李秋水忽然轻嘆一声,那嘆息里却无多少愁绪,反倒带著几分失望,“清露啊清露,你怎么忽然笨了?你以为,没有巫行云点头默许,你和你这一大帮子人,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曼陀山庄,还能有条船在这儿等著?”
李清露一怔。
李秋水很欣赏著孙女的沉默,慢条斯理道:“我那好师姐,当初把你捆在身边,你真以为她是喜欢你?或是单纯为了拿捏我?”
“错了!她是拿你给她的心肝徒弟练心”呢!看看他面对你这张脸,面对这番局面,会如何抉择。”
“现在你终於走了,还走得这么知情识趣,她指不定怎么乐呢,估计都能跳起来——啊,好想亲眼看看吶——”
她说得轻鬆,李清露的脸色却渐渐发白,船舱摇曳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更显得有几分脆弱。
她低著头,喃喃道:“所以————陆师伯他其实也是乐见其成?这也是————他和大师父计划好的?”
“那倒不是。臭小子好色如命,他只是贪心罢了。”
李秋水这次答得很快,漫不经心道:“他没受过什么挫折,天真得很,什么都想要,却没想过可能什么都捞不著。明明应该先把你睡了再放的,不过嘛”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落在李清露恍惚的脸上:“看来他歪打正著了。你不就被骗得团团转?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又酸又涩?又觉得他好,又觉得委屈,还忍不住替他找理由?”
李清露无言以对,只觉难堪,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
“罢了。”
李秋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起身道:“你也长大了,路怎么走自己选,祖母我懒得教了。”
李清露强压下复杂心绪,跟上去道:“祖母,您真的不隨清露回去吗?”
李秋水已走出船舱,隨口道:“我不走了。在外头飘了这么多年,灵鷲宫——
哼!死也得死在那儿。”
话音未落,她身影倏然一动,已跃出船舱,足尖在微微起伏的湖面上连点数下,盪开几圈几不可见的涟漪,人已如惊鸿般翩然远去,迅速融入太湖烟波之中。
李清露只能望著那抹白色身影消失无踪,远方的曼陀山庄也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李含巧走了出来,看著李清露出神的侧脸,小心翼翼道:“公主,我们还会回来吗?”
李清露怔了怔,半晌才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忽觉自己很是奇怪,在曼陀山庄时一心想回西夏,如今真要启程西夏了,却又开始怀念起曼陀山庄来。
李含巧闻言,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將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公主肩上。
嗯——公主这般回答,看来还是会回来的!
黄昏將至,山庄內的灯笼次第亮起,王语嫣踏著暮色,心事重重地来到小別苑。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內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石桌上点了一盏防风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陆青衣坐在灯旁的藤椅里,怀中抱著个约莫八九岁的清秀小女孩。
那女孩面色仍带几分苍白,身形纤细,乾净的藕荷色小衫,乖乖靠在陆青衣臂弯里,小口小口地抿著一块蜂蜜糖。
穿著鹅黄衫子的小瑞雪则挨在陆青衣腿边的矮凳上,自己捧著一块糖,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一鼓一鼓。
陆青衣一手虚护著寧儿,一边低声和两个孩子说著话。
“语嫣来了?”
王语嫣敛去眉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脸上换上温婉笑意。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忍不住落在陆青衣膝上的寧儿身上。“夫君,这便是寧儿吧?瞧著比初见时气色好多了。”
她还记得这小姑娘初见时惊怯不安的模样,如今虽仍瘦弱,却在陆青衣身边显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恬静。
“是啊,还得多谢师父的人专业。”
陆青衣轻轻捏了捏寧儿的小手,“寧儿,这是语嫣姐姐,你还记得吗?”
寧儿微微转过小脸,朝著王语嫣声音的方向“望”瞭望,乖巧地点点头,细声细气道:“语嫣姐姐好。”
王语嫣看著她乖巧的模样,心头的烦闷似乎也被这简单的情景冲淡了些许。
夫君——好像尤其喜欢孩子?
暮色又沉了几分,陆青衣仿佛想起什么,语气如常地道:“对了,清露启程回西夏了,应该是不会回来了。本来一直关著也不好。”
王语嫣正伸手为瑞雪拂去肩头一片落叶,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內心微喜,却面上未动声色,只顺著话头柔声问:“那大师父那边——”
陆青衣不以为意道:“师父应该会乐见其成,不是什么大事。”
王语嫣轻点臻首,又听他道:“岳母那边怎么样了?”
提及母亲,王语嫣方才那点喜悦便散了,轻嘆一声:“娘亲她——心思鬱结,怕是一时难解,但总归好上许多,那封信確是写了,我瞧著並无问题,梅姑娘也已按夫君的意思送出去了。”
陆青衣道:“那就让时间慢慢抚平吧。她就是太閒了,以后让她多带带两个孩子,就没心思想旁的了。”
王语嫣俏脸一红,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陆青衣又道:“我和师父商量了一下,儘快收拾好就出发,中途要去一趟少林寺,把所有尾巴收了。
“女眷也要去吗?”
陆青衣笑道:“都去,就当是游山玩水,看看嵩山的风景也不错。”
王语嫣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反正也没人能威胁到她们。
琉璃灯下的轻声细语又持续了一阵,多是围绕寧儿的调养和瑞雪的趣事,直到寧儿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揉著眼睛往陆青衣怀里缩了缩,陆青衣才轻拍她的背,温声道:“时辰不早,让她们回去歇息吧。”
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菊剑、竹剑闻言上前,从陆青衣怀中接过睏倦的寧儿,又牵起瑞雪。
“菊姐姐,明天我还能隨便吃糖吗?”瑞雪仰著小脸,可怜巴巴地问。
菊剑毫不留情:“不可以!牙都给你吃坏了!”
“公子,她欺负我!你快打她!”
竹剑冷哼:“喊爹都没用!就你最烦人!”
瑞雪的反抗微不足道,庭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石桌上那盏琉璃灯。
陆青衣站起身,很自然地朝王语嫣伸出手:“走吧,夜里风凉,我们也回去。”
王语嫣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两人並肩踏出小院,沿著点起风灯的迴廊,慢慢往新房所在的院落行去。
廊外夜色已浓,星子初现,走出一段,陆青衣忽然开口:“语嫣,想问便问吧,不必总是自己憋著。”
王语嫣脚步顿了一瞬,暗嘆一声,知道有些话终究绕不过去,略作迟疑,还是轻声问道:“夫君,你会杀那段正淳吗?”
“不会。”陆青衣答得很快,“我还没那么閒。只要管住曼陀山庄这边,世上便没几个人知道这层关係,没必要。”
王语嫣闻言,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到实处,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答案,总算能给母亲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了,她根本不愿纠缠这些上一辈的糊涂帐,可身为女儿,又实在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但她仍有顾虑,“可夫君怎么和大师父那边——”
话未说完,陆青衣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格外专注,声音也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语嫣,你別把师父想得太坏,她脾气是很古怪,点火就著,而且也不讲道理,动不动就要杀....额。
“反正大师父是好人,至少对於你是,你要记住这一点,用心去待她,否则你越怕她,她就越可怕。”
王语嫣下意识地轻轻点头:“嗯,语嫣明白了。”
“我觉得你不明白,算了,也不急这一天。”
陆青衣手上略略用力捏了捏她的脸,“此事暂且不提,为夫昨晚才说的话,你今天就忘了,一路心事重重、话里藏话的,实在该罚。”
“罚?”王语嫣一愣,眨了眨眼,不解地望著他。
陆青衣却不解释,目光扫过四周。
迴廊幽静,假山花木掩映,远处院落的灯火朦朧,除偶尔虫鸣,再无旁人声响。
“这里景致不错,而且——没人啊!”
王语嫣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廊外花木深处,影影绰绰,在月光下別有一种幽謐之美。
她只不解片刻,便已察觉他话中意味,脸蛋“唰”地一下通红,一直红到耳根,慌忙摇头,声音都颤了:“不——不行!这怎么可以!回——回房去——”
“哈哈哈,抱歉!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
陆青衣手臂一揽,將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向出花丛之中。
王语嫣低低惊呼,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又羞又急:“夫君,快放我下来!
让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反正都是女的。”
陆青衣抱著她,步履稳健跨过迴廊栏杆,踏入那片精心打理的花丛中,“这满园百花,过几日便要离开,往后还不知何时能再见。”
“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为夫总得给你留下些特別的回忆才是。”
王语嫣几乎要嚇哭了,颤声道:“夫君不要——”
陆青衣断言道:“不要就是要!骗不了我的!”
王语嫣颤声道:“那要——”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
一”
月色如水银泻地,將庭院浸在一片朦朧清辉里。
那精心打理的花丛在月光下失了白日的鲜明顏色,却送来一阵阵馥郁清甜的混合香气,似乎比白天更浓烈。
花叶摩擦的沙沙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许多更细微的动静,只偶尔泄出一两声带著泣音的压抑轻哼,旋即又被花影与夜色吞没。
月光透过疏密的花枝,在那片被压得微微倒伏的角落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一切景象都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却反而更引人遐思。
然而,离那花丛不远,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桂树虬枝上,两道人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李秋水懒洋洋地斜倚在一根粗壮横枝上,一手支颐,面纱后的美目亮得惊人,正津津有味地“欣赏”著不远处花丛中的动静,不时极轻地“嘖”一声。
“这臭小子,果然懂得不少,可瞧著明明是个雏啊——”
“莫非无师自通?还是暗中揣摩过什么图谱?”
她看得投入,甚至下意识微微頷首,“怪哉,怪哉——莫非这事真看天赋?”
她这边自言自语,解说兼点评兴致勃勃,一旁几乎蜷缩在更暗处枝叶里的李青萝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死死低著头,双手紧紧捂著耳朵,可那些压低的声响,还有李秋水细致的点评解说,真是无孔不入地往她脑子里钻。
她脸上火烧火燎,臊得恨不得立刻晕过去,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
终於,她带著哭腔,近乎哀求地扯了扯李秋水的袖子:“娘...我——我们能不能...不看——了..”
“不看?”李秋水倏地转过头,面纱上的眼睛在月下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一把掰过她的脸,“不能啊!给老娘好好看著,竖著耳朵听仔细了!一个细节也不能遗漏,一般人想看还没门呢?”
“这是多难得的实地教学,你当是春宫图册子那般死物么?这活生生的场面,这应变,这节奏——还和你这么像,这么好代入,千金难买!”
“你若是连这点本事”都不肯学,拿什么去跟別那些骚娘们爭你的段郎?
拿你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吗?给老娘好好学习!”
李青萝被她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张口结舌:“我——我——”
她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太荒唐了!
李秋水见她口嫌体正直,眼睛已经忍不往那边看,终於满意了,继续她的“鑑赏大业”。
“臭小子,还真会挑地方,怕是早就有过念头了——”
“嗯——这花荫月色的,倒是便宜了我这便宜孙女,唔——这式样倒也別致,嫣儿这没用的,这就快不行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花丛中的动静渐趋平息,只余细碎的喘息与低低的呢喃在夜风中散去。
李秋水极度失望,罪恶的眼神渐渐瞥向了一旁的李青萝,见她躲闪个不停,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滚烫的脸颊,“青萝,要不——你助人为乐一下?”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