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喜讯

      永和十六年,四月二十。
    云舒微是在裁春衣时发现的。
    白梅花从锦绣阁带了几匹新到的料子来,说是苏州来的软烟罗,轻薄透气,给大嫂做夏衫正好。云舒微坐在廊下挑料子,挑著挑著忽然站起来,捂著嘴往屋里跑。白梅花愣了,春杏也愣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春杏跟著跑进去。
    片刻后,春杏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白姑娘,夫人她……好像是有了。”
    白梅花手里的料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放下,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我去请大夫!”
    她跑出院门的时候,正撞上桃华。桃华被她撞得退了两步,揉著肩膀问:“梅花姐姐,怎么了?”
    “大嫂她——”白梅花顾不上多说,提著裙子跑了。
    桃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拔腿往正房跑。跑到门口又剎住脚,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云舒微正靠在榻上,脸色有些白,春杏在旁边给她倒水。
    “三嫂?怎么了?”桃华的声音轻轻的。
    云舒微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温柔。“没事,就是有些犯噁心。”
    桃华走过去,蹲在榻边,把手放在云舒微手背上。“三嫂,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云舒微没有回答,只是笑。桃华看著她的笑,忽然就红了眼眶。“太好了……”
    大夫来得很快。白梅花几乎是拖著大夫进府的,那老先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一搭脉,立刻安静下来。他闭著眼,三根手指搭在云舒微腕上,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笑了。
    “恭喜夫人,是喜脉。两个多月了。”
    春杏当即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桃华蹲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掉一边笑。白梅花站在门口,靠著门框,觉得自己腿有点软。
    云舒微自己倒是最镇定的那个。她谢了大夫,让春杏去包诊金,又让桃华去厨房吩咐,今日加菜。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靠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著。
    陆清晏是黄昏时分回来的。
    他这些日子还是忙,市舶司的春汛到了,番船一艘接一艘,他每天都要在码头上待到很晚。今日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一边走一边解领口的扣子,心想今晚早点歇,陪皎皎玩一会儿。
    进了二门,觉得气氛不对。桃华站在廊下,看见他就笑,笑得莫名其妙。白梅花端著菜从厨房出来,也笑,低著头笑,不敢看他。春杏在摆桌子,多摆了两副碗筷,看见他进来,福了一福,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了?”他问。
    没人回答。桃华跑过来,推著他往正房走。“三哥你快进去,三嫂等你呢。”
    他进了正房,云舒微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件没做完的小衣裳——那衣裳小得离谱,巴掌大,一看就不是给皎皎做的。
    他站在门口,看著她手里的衣裳,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著她嘴角那一点笑。他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多久了?”
    “两个多月。”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又缩回去。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才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可他总觉得摸到了什么。温热的,跳动的,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扑翅膀。
    “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云舒微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早上梅花送了料子来,我闻著那味儿就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手还放在她小腹上,捨不得拿开。
    皎皎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爹爹!姑姑说我要当姐姐了!什么是姐姐?”
    陆清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膝上。“就是……家里要添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你是大的,要照顾小的。”
    皎皎歪著头想了想,问:“那他会叫我姐姐吗?”
    “会的。”
    “那他会跟我玩吗?”
    “会的。”
    “那他会抢我的布老虎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皎皎不明白大家笑什么,可也跟著笑。笑著笑著,从爹爹膝上滑下去,跑到云舒微面前,把小脸贴在她肚子上。“小宝宝,我是姐姐。你快点出来,我把布老虎给你玩。”
    云舒微摸著她的头髮,眼眶有些湿。
    晚饭时,桃华的话特別多。她一会儿说要去给老家写信,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一会儿说要做小衣裳,她已经跟梅花姐姐学了绣花,能自己做了;一会儿又说要给孩子起名字,她想了好几个,都特別好。
    白梅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她的笑还是那样,浅浅的,像水面上的波纹,盪一下就没了。
    陆清晏注意到了。
    饭后,他在书房看文书,春杏来送茶。他叫住她,问:“白姑娘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春杏想了想,道:“白姑娘今日从锦绣阁回来,就一直那样。说高兴也高兴,可高兴底下,好像藏著什么事。”
    陆清晏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几日,白梅花自己来找他了。
    那天下午,陆清晏难得在家歇了半天。云舒微午睡了,皎皎被桃华带出去放风箏,院子里静悄悄的。白梅花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大哥,您在吗?”
    “进来。”
    她进来,站在案前,手里攥著一块帕子。那块帕子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大哥,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坐。”
    她没坐。站在那里,低著头,像是在攒勇气。
    “大哥,您还记得林光彪林老板吗?”
    陆清晏放下手里的笔。“记得。怎么了?”
    “他……”白梅花的声音很轻,“他上个月来泉州了。”
    陆清晏等著她说下去。
    “他来锦绣阁取货,是柳娘子让他来的。他……他看见我绣的那幅屏风,夸了几句。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说要看新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上回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支银簪。簪子很素,只簪头刻了一朵梅花,细细的,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陆清晏看著那支簪子,没说话。
    “他说……”白梅花的声音有些颤,“他说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没见过我这样的。他说他年纪大了,配不上我,可他……”她说不下去了。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新叶子飘进来,落在案上,嫩绿嫩绿的。
    “你怎么想?”陆清晏问。
    白梅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很亮。
    “大哥,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他比我大很多,知道他是个商人,知道人家会说閒话。可我……”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支簪子。
    “那年冬天,您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再不会有好事了。可后来有了。大嫂对我好,桃华对我好,皎皎对我好。我学了绣花,挣了银子,有了自己的日子。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別的。”
    她抬起头。
    “他上个月来,站在铺子里看那幅屏风。我躲在帘子后面,看了他好久。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我了,可那一眼,我心里就……”
    她没说下去。可那些没说的话,都在她眼睛里。
    陆清晏看著她。这个姑娘,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猫,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说她喜欢一个人,声音在抖,可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光彪这个人,我认识他好几年了。”陆清晏缓缓道,“他做生意实在,做人也有分寸。可他常年在外面跑,今天在泉州,明天在广州,后天说不定就去了南洋。你要是跟了他,要吃苦的。”
    白梅花摇摇头。“我不怕吃苦。”
    “他比你大多少,你知道吧?”
    “知道。”
    “你不介意?”
    白梅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哥,我不怕人家说什么。我就怕……他什么时候又走了,不回来了。”
    陆清晏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在雪谷里,她举著树枝砸向饿狼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害怕,可不躲。
    “让他来见我。”陆清晏说。
    白梅花抬起头。
    “让他来见我,”陆清晏又说了一遍,“我有话跟他说。”
    白梅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使劲点头,用袖子擦眼泪,擦著擦著又笑了。
    “大哥,您不反对?”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还能拦著你不成?”
    白梅花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嘴角翘得高高的。她把那支簪子收好,攥在手心里,朝陆清晏深深福了一福。
    “谢谢大哥。”
    她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大哥,您跟大嫂说的那些话,我都记著。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完她就跑了,裙角带起一阵风,把那几片枣树叶子吹得满地乱滚。
    陆清晏坐在书房里,听著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低下头,看见案上那片嫩绿的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枣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著绿浪。远处传来桃华和皎皎的笑声,脆脆的,飘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