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河中祥瑞,野神淫祠

      第121章 河中祥瑞,野神淫祠
    静室內的烛火微微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庞松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办公静室。
    在他的预想中,楚白作为道院出身的天骄,又是刚立了大功的红人,这办公的地方即便不奢华,至少也该有些讲究。
    摆上几件古玩字画,或者弄一套上好的茶具,这都是官场常態。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老江湖都忍不住心中一凛。
    除了必要的一床、一桌、一椅之外,这房间里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唯一充斥视线的,是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有的整齐码放在桌角,有的散落在床榻边,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却唯独没有那种让人迷醉的红尘烟火气。
    “当真是个苦修士————”
    庞松在心底默默给楚白贴上了这个標籤。
    这种无欲无求、一心扑在公事和修炼上的人,往往最是难缠。
    因为你找不到他的软肋,金钱、美色、享乐,这些对常人有效的手段,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既能伤敌,也能伤己,更难以被人掌控。
    “深夜冒昧来访,没打扰楚巡旗休息吧?”
    庞松收敛心神,脸上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諂媚,也不失礼数。
    “庞队长客气了。”
    楚白伸手示意庞松落座,神色平淡:“我也正有些卷宗未看完,尚未歇息。
    不知庞队长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庞松並未急著切入正题,而是先寒暄了几句。
    “早就听说楚巡旗是道院魁首,一身本事了得。三个月前那一刀,不仅斩了王三水那个败类,更是帮我这三队清理了门户。”
    说到这,庞松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我虽然也是三队的队长,但有些时候,也是身不由己。那王三水仗著有些背景,平日里我也难管教。
    楚巡旗这一手,算是帮了我大忙,也狠狠敲打了底下那帮兵油子。如今三队的风气,可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这番话有些半真半假。
    王三水死了,庞松確实省心不少,但也同样意味著他在三队少了一个可以推出去背锅的副手。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用这件事来拉近与楚白的关係,至少表面上,他並未表现出任何因为副手被斩而对楚白心生怨懟的情绪。
    这就是老江湖的城府。
    楚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纠察疏漏,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庞队长不必介怀。”
    见楚白油盐不进,庞松也不再绕圈子。
    他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既然楚巡旗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今夜来找您,確实有一桩棘手的案子,想请您参详参详。”
    “哦?”楚白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何案?“”
    “关於三沐河。”
    庞松吐出这几个字,观察著楚白的反应。
    楚白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頷首:“三沐河乃是我县大河,水脉绵延,確实常有事端。不知庞队长指的是哪一桩?”
    “近期河上出了怪事。”
    庞松沉声道:“不知楚巡旗可有听闻,最近这几个月,三沐河沿岸的几个渔村,那是频频丰收。渔民们出船,甚至不用怎么撒网,那鱼群就像是发了疯一样,自己往网兜里钻。
    有些胆大的,一晚上捞上来的鱼获,能顶过去大半年。”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龙王爷赏饭吃,是祥瑞。但连续数月如此,且仅限於特定的那几个村落,这就有些邪门了。”
    楚白眉头微皱。
    事出反常必有妖。鱼群自投罗网,这可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诱饵,或者是某种力量在驱赶、控制。
    “我让人暗中去查探了一番。”
    庞松继续道:“结果发现,这些丰收的渔民家中,多有私下祭祀的行为。他们供奉的既非龙王,也非咱们大周敕封的河伯,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神主”。”
    “野神?”楚白问道。
    “正是。”
    庞松点了点头。
    在大周,神道也是受法网管辖的一部分。
    所谓的“正神”,如各地的城隍、土地、河伯等,皆是有朝廷敕封,享正统香火,受法网节制,甚至其神位本身就是法网的一部分。
    而“野神”,则是那些未受敕封的存在。
    有的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有的是死后不散的英灵,甚至有些是成了精的妖魅,借著百姓的香火愿力修行。
    这其中,若是心存善念、护佑一方的,朝廷或许会考虑招安,给个编制。
    但若是那种通过蛊惑人心、甚至索取血食来修炼的“淫祀”,那便是镇邪司必须剷除的对象。
    “这案子————本该是二队负责的吧?”
    楚白目光一闪,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关键。
    镇邪司虽然合併,但辖区划分还是有些惯例。
    城西那块归三队管,而这三沐河沿岸的水利富庶之地,向来是豪族把持的二队的“自留地”。
    听到这话,庞松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楚巡旗果然明察秋毫。”
    庞松道:“这事儿一开始確实是二队在管。他们那个副队长,带著人去转了一圈。
    结果呢?不仅没查出那野神的根脚,反而借著查禁淫祀”的名头,把那几个村子的渔民狠狠敲诈了一笔。”
    “最后,他们给出的结论是查无实据,纯属巧合”,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如今隨著事態扩大,那野神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向周边村落蔓延的趋势。上面怕出乱子,这烫手山芋,就被强行塞到了我们三队手里。”
    楚白微微点头。他在卷宗室確实扫到过关於此事的记录,不过上面只有二队那草草几笔的结案陈词,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既然接了,庞队长去查便是。”
    楚白看著庞松,似笑非笑道:“以庞队长练气后期的修为,再加上三队的人手,处理一个尚未成气候的野神,应当不难。却不知找我这个小小的巡旗令,又能帮上什么忙?”
    庞松深吸一口气,终於图穷匕见。
    “抓野神,我三队自然义不容辞。但这案子里的人祸”,我庞某人却是有心无力。”
    他直视著楚白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带著一丝狠厉:“二队当初不仅懒政,更是藉机敛財,养虎为患。若非他们当初的纵容,这野神也不会坐大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种行为,与那王三水何异?”
    “我希望楚巡旗能行使纠察之权,对二队当初的调查无果”和敲诈勒索”展开彻查!”
    房间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烛火燃烧的啪声。
    楚白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面前这个看起来一脸正气的庞队长。
    或是借刀杀人。
    这庞松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公义,什么看不惯二队所为,其实核心目的就一个——借刀。
    二队背后站著的是县丞一系的豪族势力,庞松虽然是三队队长,也有几分实力,但他显然不想、或者不敢直接跟那帮地头蛇硬刚。
    所以,他想到了楚白。
    想到了这个刚斩了王三水、风头正劲、且“背景深厚”的愣头青。
    他想把楚白这把快刀推出去,去捅二队这个马蜂窝。
    若是成了,他庞松坐收渔利,顺便还能打击竞爭对手;若是败了,或者是楚白被针对了,那也是楚白的事,与他庞松何干?
    “好算盘。”
    楚白心中冷笑。
    若是对方拿出实质证据,倒算是为了公理而行,於情於理楚白都该掺和一脚o
    但既然是没有实证,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虽然看穿了庞松的算计,但他並没有立刻回绝。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並非全无好处。
    其一,纠察不法,本就是他的职责。
    若是二队真的涉嫌严重的瀆职和贪腐,查办他们,不仅符合他的道心,更能从【功过铸命】的命格中获取大量的功德反馈。
    其二,三沐河。那个地方一直是他想去探索的区域。
    上次在那偶然获得的【净沐灵流】对他修行裨益极大,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再去一探究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补充水行根基的灵气。
    但这並不代表他愿意被人当枪使。
    这把刀借不借,什么时候借,怎么借,主动权必须在他手里。
    “庞队长。”
    楚白停止了敲击,语气平淡:“纠察之事,需讲究证据。二队虽然行事霸道了些,但若是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光凭几句传言,我也不好直接拿人。”
    “况且,直接查办一个队的副队长,这动静可不小。若是最后查无实据,不仅我难做,恐怕连司主那边都不好交代。”
    见楚白没有一口回绝,反而在谈条件,庞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有门!
    他不怕楚白提条件,就怕楚白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清高孤傲,不愿沾染这些俗务。
    “证据的事,楚巡旗放心。”
    庞松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我让人暗中收集的一些线索。里面不仅有那几个渔村野神祭祀点的详细分布图,还有二队那个负责此事的副队长受贿的部分人证口供。”
    “当然,这些还不足以定死罪。但只要楚巡旗肯查,这就是个突破口。”
    庞松身子前倾,拋出了最后的筹码:“我们三队会在明处大张旗鼓地处理野神之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届时二队肯定会关注那边的动静,这就给了楚巡旗在暗处调查的机会。”
    “我们在明,你在暗。两边互不干扰,却可互为掩护。”
    “一旦事成,这纠察之功全是楚巡旗的,我庞某人分文不取,只要那个野神“”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既给了线索,又主动当靶子吸引火力,还让出了功劳。
    楚白拿起玉简,神念微微一扫,確认里面的內容確实如庞松所言,详实且有条理。
    但他依旧没有立刻答应。
    “还有一事。”
    楚白放下玉简,问道:“这三沐河虽然归咱们镇邪司管辖妖患,但论起治水,那是水司的地盘。出了野神这么大的事,水司那边是什么態度?”
    这又是一个关键点。
    若是水司那边也插手了,甚至是默许了那个野神的存在,那这潭水可就更浑了。
    庞松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楚白会问到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正色道:“楚巡旗果然思虑周全。水司那边確实也会派人协助。
    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对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神也是颇为警惕。毕竟若是真的成了气候,分润了正统河伯的香火,那是在挖他们的根。”
    “所以,若是真查出那是个淫祀邪神,水司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但若是——
    “”
    庞松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若是那野神有些跟脚,或者行事还算规矩,水司那边或许会考虑招安,毕竟多一个听话的打手,对他们治理水患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
    楚白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这里面还牵扯到水司和镇邪司的职权博弈,以及对野神態度的分歧。
    这局势,比想像中还要复杂几分。
    “既然如此————”
    楚白將玉简收入怀中,看著庞松,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覆:“这线索我收下了。我会先去核实一番。若是真如庞队长所言,二队涉嫌养寇自重、危害百姓,那我自会行使纠察之权,绝不姑息。”
    “但若是查无实据,或者是那野神另有隱情,这把刀,我也不会乱拔。”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接下了案子,又没把话说死,更没承诺一定会帮庞松打击异己。一切看证据,看公理。
    但这对於庞松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要楚白肯入局,以这位“杀星”的性格和能力,只要二队屁股不乾净,迟早会撞在他手里。
    “好!有楚巡旗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庞松站起身,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不知庞队长打算何时开始清理野神之事?”楚白隨口问道。
    “三沐河范围极广,而且那野神狡猾,我还需要做些准备,调集人手布置阵法。”
    庞松沉吟道:“约莫五日后吧。届时我会知会楚巡旗一声。”
    “五日————”
    楚白心中暗算了一下时间。
    调查野神之事,倒是与他无关,不必掺和其中。
    只是若庞松那边调查出了什么,那便事关己身了。
    “那便预祝庞队长旗开得胜了。”
    “告辞。”
    送走庞松,楚白重新关上房门。
    他坐回桌前,手里摩挲著那枚尚带著一丝温热的玉简,目光幽深。
    “三沐河————野神————”
    “鬼神淫祠之事,倒是难得一见,虽不需我参与其中,却也能听些见闻。”
    “届时如何处理,还需看具体情况如何。”
    楚白將玉简收起,重新盘膝坐回床榻之上,闭目凝神。
    既然风雨欲来,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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