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得加钱

      第148章 得加钱
    萨伦·泰德空洞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眾人,他身后的那群深潜者依旧喧闹个不停。
    他抬起一只手,身后那群鱼人竟骤然安静下来,而他那双死鱼眼睛,最终落在楚隱舟身上。
    那平直如死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总是好奇,不是吗?”
    “你们好奇黑暗里藏著什么,好奇海水深处沉没著什么,好奇月亮为何升起————”
    他微微歪头,动作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僵硬无比,“陆生者们,你们的甲壳脆弱,你们的鰭与鳃都很羸弱,你们用短暂如蜉蝣的生命,徒劳地丈量著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渊。”
    他缓缓摊开苍白的手掌,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僵硬无比的笑容。
    “我们诞生於古老而深邃的摇篮。我们的心跳伴隨著大海的脉动,我们聆听星辰坠落於深渊的迴响。”
    “人类?对我们而言,你们不过是一群被衝到海岸边,却沾沾自喜的贝壳,自以为自己孕育了可以称作文明的珍珠,便傲慢地认定,自己征服了陆地,也摆脱了大海。”
    “然而,大海的一个浪花,就可以將你们全部吞没。”
    他继续说道,目光望向一旁的石壁,仿佛是穿透了石头,看向泪珠湾的方向。
    “我本不介意,让贝类在礁石表面堆积它们的壳,构筑它们可笑的文明。大海是宽容的,甚至充许它们借用一点海的微光————只要它们安分守己,不去触及不该被它们触及的深渊。”
    萨伦·泰德那没有焦点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涌上冰冷的寒意。
    “但你们总是过於————冒犯。外来的学者们试图拼凑出禁忌的知识,港湾的船员们妄图从深渊里索取他们根本不配拥有的珍宝,还有你们————”
    他的视线刺向楚隱舟,“你们这些外来者,贪婪地窥视著一切,破坏著脆弱的平衡。贪婪,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诅咒,你们將因此自取灭亡。”
    他的话语中似乎带著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得所有人都听著他这傲慢的演讲,无人能够打断他。
    楚隱舟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隨著萨伦的话语涌入自己的大脑,压著自己的心头。
    如同大海的深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话语吸引,包括萨伦自己也沉浸其中时,空气传来破空声。
    一道几乎融於阴影之中的黑影,迅猛出击,直直刺向仍要开口的萨伦。
    是奥黛丽。
    她如同扑击的夜梟,瞬间逼近,手中的匕首刺向萨伦泰德那苍白脖颈,那无疑是所有类人生物的弱点。
    萨伦的反应快得非人,在刀刃將要触及他的最后一瞬,他的上半身以一种及其诡异的角度向侧方滑开,如同水母般柔软。
    匕首没能刺入预想的要害,但依然“嘶啦”一声,將他那身昂贵的丝绒正装从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他的皮肤湿滑黏腻,泛著银光。
    奥黛丽轻盈落地,一个旋身拉开距离,顺手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金髮,她用指尖轻轻点著刀尖,摇著脑袋,发出嘖嘖声。
    “哎呀呀,城主大人,真是令人心潮澎湃的演讲,听得我都快要为自己的贪婪感到羞愧了呢。”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重新站稳的萨伦,“可惜啊,人要是不贪婪,不总想得到更多,那还算是人吗?那不就变成————嗯,您这样的东西了?”
    在奥黛丽纤细的腰肢一侧,【诱惑酒杯】正悬掛在那里。
    雕刻著骷髏头的金杯微微颤动著,杯沿似乎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而奥黛丽翡翠色的双眸深处,也同样闪烁著疯狂的火花。
    “奥黛丽!”楚隱舟的声音带著紧绷的讚许,“干得漂亮!”
    奥黛丽的“离队”,以及她的“捲款潜逃”,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时间,在与朱妮婭窗前谈话之后。
    楚隱舟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想要继续散散心,却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片刻后,奥黛丽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她穿著丝绸睡衣,掐著腰,依在了长廊边上。
    “失眠了,头儿?”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调侃,“还是说,您那紧绷著的神经终於断了,想提前分赃跑路了?”
    楚隱舟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直入主题,他从大衣內袋里,取出了那件散发著不祥诱惑气息的遗物。
    在昏暗光线下,金杯上的骷髏雕饰仿佛活了过来,杯壁流转著暗沉的血色微光,仅仅是取出,就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充满私语。
    奥黛丽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目光锐利地盯住酒杯,作为盗墓贼的本能让她瞬间识別出这东西的古老与危险。
    “呵,好东西————也是要命的东西。”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渴望还是忌惮。
    “明天进城主的陷阱,我们需要一张在明面之外的牌。”楚隱舟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將酒杯递向奥黛丽,“你离队,带著赃款消失,合情合理。城主的目光会更多地锁定在我们这些老实执行任务的人身上。”
    奥黛丽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歪了歪头,帽檐阴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带著笑意的唇角:“把这玩意儿给我?头儿,你就不怕我半路真被它拐跑了,或者关键时刻反手用它给你来个惊喜?”
    “呵。”楚隱舟回以她笑意,“我期待你的惊喜。”
    奥黛丽低低地笑了起来,充满愉悦,“嘖嘖,真了解我。有时候真怀疑你那眼睛是不是连人心里的价码都能看透。”
    她终於伸出手,轻轻拈起了酒杯的细柄。酒杯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力量和速度,”楚隱舟继续说道,“但用得越多,代价越大。压力、疯狂————你的任务是潜伏、观察,找到城主真正的弱点,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一下。”
    “比如,在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奥黛丽挑眉,已经明白了楚隱舟的意图。
    “比如那时候。”楚隱舟点头,“信號你自己判断。我相信你的时机。”
    “真是沉重的信任啊。”奥黛丽將酒杯熟练地掛在自己腰间的皮扣上,用外衣下摆稍稍遮掩。
    她抬起眼,翡翠眸中笑意重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锐利和近乎疯狂的兴致,“那么,祝你们海湾游玩愉快,头儿。可別在我出手前,就全变成鱼饲料了。”
    “你也是,”楚隱舟冲她点头,“別被杯子里的酒灌醉了。”
    楚隱舟將蕴含著危险力量的【诱惑酒杯】交给了最善於隱匿,也最懂得在刀尖上跳舞的盗墓贼,作为一张关键的暗牌。
    时间回到现在。
    奥黛丽转动手中的匕首,对楚隱舟眨了眨眼,隨即又看向萨伦,用閒聊般的口气说道:“哦,对了,来的时候,我顺便清理了一下门口的门卫。嘖,我本来没想闹那么大动静,奈何您那些个手下还真是够机敏的,呵呵,把所有目击者都解决,也算是潜行成功。”
    “不得不说,城主大人您的品味真独特,那四个铁罐头里面,全是空心的!
    塞满了黏糊糊,会动的藤壶和乱七八糟的珊瑚虫,噁心死了,难怪敲起来声音那么闷。”
    萨伦·泰德低下头,看著自己破损的衣服,像是在看著自己被破坏的体面。
    “呵————呵呵————”
    他的喉咙里发出像是某种甲壳摩擦的怪异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逐渐脱离了人类声音的范畴。
    “好吧————”他的声音开始走样,夹杂著尖锐的摩擦音,“陆生者们,我很久没有如此动怒,你们成功引起了————大海的一点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眸,此刻燃烧起两团炽热而暴戾的猩红色光芒。
    他苍白的皮肤开始剧烈蠕动,膨胀,並隨之撕裂开来,那身华贵的正装被下面疯狂增殖的躯体彻底撑破,化作碎片飘落。
    暴露出来的,是正在急速蜕变的恐怖躯体。
    他的脊背在横向拉宽,表面覆盖上厚重的暗红色甲壳,关节处生出尖锐的骨刺。双腿扭曲变形,成为支撑庞大身体的多节肢足。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臂,血肉与甲壳疯狂增生,硬化,转瞬间化为一只几乎与他之前整个人等大的,狰狞无比的巨型蟹钳。
    钳口布满锯齿般的凸起,开合间发出“咔嚓”的巨响,仿佛能轻易剪断钢铁。
    而他的头部,则缩入了变得宽厚无比的甲壳肩胛之中,只留下那两团猩红的光芒在阴影中灼灼燃烧,凝视著眼前的眾人,他的声音彻底扭曲,发出非人的咆哮:“现在,你们都將沉入海湾,成为滋养大海的养料!!!”
    萨伦·泰德放弃了所有的偽装,现出了它的原形。
    它的身躯膨胀为原来的三四倍不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壳螃蟹。
    “呜嗷!!!”
    仿佛是响应“城主”的愤怒,萨伦身旁的塞壬发出了狂怒的长鸣,那声音不再是诱惑,而是毁灭的號角。
    “咕嚕!嗬!!嘶哈!!!”
    通道中,早已按捺不住的深潜者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水,挥舞著各式武器,瞪著疯狂的鱼眼,它们嚎叫著,拥挤著,似乎下一秒就要衝进来。
    潮水般的深潜者大军缓缓从黑暗中溢出来,数量之多,几乎看不到尽头。
    楚隱舟感到冷汗间浸湿了后背,他飞快地扫视战场:前方是完成蜕变的恐怖巨兽城主和疯狂的海妖,左右和后方是汹涌的深潜者狂潮。他们被困在这艘溺亡船骸之下,退无可退。
    楚隱舟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刚被珀芮紧急包扎好、血跡斑斑却依旧稳如礁石的塔迪夫身上。赏金猎人的全罩式头盔微微转动,眼缝后那双猎鹰般的眼睛正冷静地评估著黑潮般涌来的怪物密度与速度。
    “塔迪夫,”楚隱舟的声音穿透越来越近的嚎叫,清晰如刀刃出鞘,“那些虾兵蟹將————你解决得了吗?撑得住吗?”
    塔迪夫沉默了一瞬,头盔转向楚隱舟的方向,面罩下传来一声被金属滤过的、闷雷似的嘀咕:“得加钱。”
    楚隱舟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著疯狂与决绝的狞笑:“没问题,伙计。要是咱们能活著爬出去,隨便你开价!双倍!不,十倍!”
    “成交。”塔迪夫言简意賅,话音未落,他已將后背另一柄短斧也握在手中。
    把战斧在他掌心一旋,划出两道冰冷的弧光,隨即被他反握低垂,斧刃斜指地面,整个人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起手式,他面对的將不是战斗,而是一场收割。
    “列阵!站在我身后!”巴利斯坦的低吼道,他一步重重踏前,盾牌顿在地上,盾面上模糊的徽记仿佛在绝境中甦醒,独眼老兵的脊樑挺得笔直,肉身与盾牌一起,为身后所有人撑起一道城墙。
    蕾娜薇深深吸气,她双手握紧阔剑竖於身前,剑刃贴上额头,她口中低声而急促地祈诵,“圣光————请倾注於我,赐我斩断黑暗之刃,赐我净化异形邪魔之力!”
    在她侧后方,朱妮婭脸色苍白,握著钉头锤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但她没有退缩,手中紧紧握住钉锤与圣典,声音带著颤音,却无比坚定:“圣光在上啊————求您庇护,求您指引,莫让我们的灵魂,沉沦於此黑暗深渊————”
    “哈哈哈————哦,天哪!一场宴会?!是给我办的吗?!”奥黛丽夸张的狂笑声突兀地响起,她前踏了一步,翡翠般的眼眸里冒出亢奋的光,腰间的【诱惑酒杯】隨之轻轻鸣颤,显然,她已被酒杯影响得很深。
    她像是在对无形的观眾行礼,笑著说道:“那我可得好好打扮!佩上最亮的珍珠,穿上最沉的盛装————再给主人送上一份惊喜大礼!”
    珀芮的鸟嘴面具转动,手中拿起药剂瓶,声音分不清是惊恐还是兴奋:“真是————如此之多的样本啊。哈,但愿在完成这一切之后,我还有剩余的体力进行现场採集————”
    雷克斯会长没有说话,他只是將手中干字弩握紧,端起,他看向潮水般的敌人,没有多说什么。
    锚姐抬起了手中的长刀,她脸上最后的哀伤已经退去,唯有熊熊怒火。
    疤痕上的双眼死死锁定那只庞大的,甲壳猩红的巨蟹。她抬起长刀,刀尖笔直指向城主。
    “萨伦————你这海沟里爬出来的杂碎,你欠下的命,不止一条————今晚,老娘连本带利,亲自来收!”
    楚隱舟深吸一口满是海腥味的空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压过了所有噪音,清晰传入同伴们的耳中:“诸位。”
    “准备死战。”
    话音落下的剎那,萨伦抬起了它的蟹钳,而它身后那黑潮般的深潜者大军,终於决堤。
    深渊的狂宴开始,主菜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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