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运筹帷幄之中
第125章 运筹帷幄之中
夏言换回乾爽的玉青色圆领直身,头上横插著一道木簪。
这套穿法在嘉靖朝少见,正德年间学生多著,简单、大气。时至嘉靖朝,穿著更重材质,常在领口內袖缝织暗花,世风日益奢靡。
“来人。”
“老爷。”夏府大管家欠身走入。
“把进之找来。”
“是,老爷。”
夏言养性功夫忘在脑后,反覆几次吐纳,心都静不下来,原因在嘉靖,也在严嵩。夏言剪手而立,正对上嘉靖的“要留清名在人间”,瞅著膈应又转身,几个嘉靖的银章错落摆在梨木桌案上。
“哼!”夏言抓起银章往食箩里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半个时辰过去。
“老爷。”郝师爷来了。
“进来。”一见郝仁胖头肿脸样,夏言没控制住表情,笑道,“你本事见长啊,大明门一战成名!”
“老爷,您莫要羞臊我,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郝师爷用手指沾了沾脸上伤口,哎呦一声,心里臭骂严胖子下手真黑!
夏言对郝仁的夸奖毫不吝嗇。
“你这次帮了大忙,登闻鼓敲得好...只是...”
见夏言兴致不高,郝师爷微微皱眉,“严嵩早变了,现在虽不至於陷入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早晚要走到这一天,您还需早做打算。”
夏言没否认,长嘆口气道:“维中曾是志士,何以走到这一步?”
“秦檜以前还是个直言尽忠的臣子呢,老爷,能从一而终的人太少,人,总是会变的。”郝师爷在旁看得清亮,引导徒增烦恼的局中人,继续道,“您对严嵩动輒辱骂,他定然心中不忿,让他更加不忿的是因天地分祭的事您把他斥如三岁小儿。”
“我没与你说过这事。”
“是我问高大人的。”
夏言皱眉道:“是维中做得不对。”
“可您想想,严嵩做的事,您不也对杨一清做过吗?”
夏言厉声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不要维中走上我的老路!”
吼了一声,夏言顿时丧气,脸上的褶皱更深,良久,夏言扶额道:“你说得对,我都做过了,有什么资格说他?一步错步步错。”
郝师爷继续道:“您支持陛下大改礼製得到重用,严嵩也是做了同样的事得到重用。您中进士晚,官做得比严嵩大,把严嵩看成夏府的门客,规劝的话是喝骂出口的。严嵩没把自己当成您的门客,他认为自己是您的同乡、好友。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严嵩怨你倒合理。”
郝仁的话一字一句铜钉入骨打得夏言后退三步,耳边钟声轰鸣。父丧子逝,独留足不出户的侄儿,身边已无亲近之人规劝;嘉靖朝为官数年,一路嘉靖委以重任,提拔他步步高升,耿直不错,可同朝为官之士並非人人敬佩他,有人私下言其傲慢。
此话不是纯粹风言醋语,不过,夏言是首辅,是一人之下的大人物,谁敢质疑他的对错?谁敢指出他的不足?没人与他说过这些,更没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夏言和严嵩的关係,甚至就连看出的人也寥寥无几。
夏言颤声道:“维中走到这步是我逼的?”
“自然不是,”郝师爷笑道,“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怨不得谁。严嵩走到今天这步,是因为他想走到这步。老爷,我与您说这些是想让您明白,您与严嵩的间隙从何而来,如此才可不被人利用。”
被谁利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夏言心中开始推敲。
郝师爷趁热打铁:“再说了,您训斥严嵩心里存著几分打压他的意思,咱也不清楚,恐怕只有您知道。”
“你这小子,”夏言瞪了郝师爷一眼,“我是有不想叫维中走上我老路的心思,可正如你所言,这心思几分真几分假,恐怕我也不知道。说不准我真是怕严嵩做官做得比我大,存著打压他的念头,之后又骗自己说是要拉维中一把。”
夏言修身养性的功夫没白练,迅速调整心態,还是那位豁达的公谨。郝师爷唯有敬佩。
“维中怨我,合情合理。”夏言解开心结,语气舒缓许多,又笑骂道,“没见过你这么劝人的。”
“老爷,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道不同,不相为谋。”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夏言自己嘟囔了几句,夏言眼神清明,若受这等事牵扯,他也做不到今天的位置,“是要把严嵩当成敌人看了。”
“严嵩卖官便没有回头的路了。陛下本来应没存著罢他官的心思,登闻鼓一响,必须用严嵩塞责,如此也好,严嵩一时半会回不到內阁,我们也可放手做事。”
夏言点头道:“听你的建议,兵部已扣下四十万两了。”
“太好了!”郝仁眯眼道,“大同叛乱要剿,但不能全剿,就是要用九边的事牵绊大明的钱袋子。况且,以后要钱可更难了,谁有钱谁说话就够份量,兵部有这四十万两,以后说话能硬气不少。”
在永寿宫內翻著《灵宝经》的嘉靖绝对想不到,一个入不了他眼的人已把他算进了套里。
夏言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自己没看错人,这小子果然有通天的谋算。
可担忧呢,担忧眼前的郝师爷谋算之间没有一丝感情,谁的性命他都可以轻飘飘拿去。
为何说郝仁把多智近妖的嘉靖算进去了?
是因郝仁掐准嘉靖的一个特点。
贪。
九边无数款项需要银子,这次拨出去的银子是嘉靖找的某个倒霉蛋平帐,以此避免了动用內帑。
嘉靖把国家的钱和自己的钱分得明明白白。
可接受款子的九边会知道这些吗?
在他们眼里,款子只有一个来处,那就是朝廷!
国库是朝廷,內帑也是朝廷。
等下一次再要钱,嘉靖该怎么办?再找下一个倒霉蛋?那再下次呢?
嘉靖的经济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但,这计策最阴毒的地方是,嘉靖经济负担过重,他会转嫁到別人身上,层层剥削下去,百姓只会更惨。
“大乱后方有大治,”郝仁徐徐道,“百姓现在就不惨了?温水煮青蛙不依然要被煮死?有压迫就有反抗,左右没个活路,闹吧,闹翻天才好。”
夏言沉默。
他要趁著麒麟补子还在,做完三件事。
把苍官神木上的枝权剪掉。
等著淤泥池长出莲花。
还有...
夏言看向郝师爷,”你的去处我已想好了,等事情稍有著落,你就去罢。”
徐州馆青花瓷花文茶壶中激出碧绿的茶水。
“陈兄!”状元沈坤唤了一声。
司礼监太监陈洪仍出神。
沈坤又加重嗓门:“陈兄!水要溢出来了!”
“哦,啊。”陈洪回过神,见沈坤面前的茶盏被自己倒满溢出,忙放下茶壶,急道,“伯载,对不住了。”
“无妨,”沈坤从怀中掏出手袱子,擦净溢出的茶水,关切问道,“陈兄,你这是怎么了?”
把其他人屏退,雅间內只有沈坤、陈洪二人。
陈洪苦涩道:“我为朝堂之事担忧啊。”
沈坤问道:“陈兄请讲。”
陈洪发愁的並非朝堂事,他与沈坤谈事向来掐头去尾挑拣著说。
先说今日陈洪在乾清宫檐下犯了什么错。
牛侍郎摔倒,太监早在暗处等著,一见有官员撑不住就要立刻带锦衣卫把牛侍郎官服拔了。陈洪他在宫內装作与官员亲近,行事作风与黄锦反著来,下意识想要扶起牛侍郎。当然,也因他的行事方式,在官员中口碑不错。
但陈洪生生止住了,他只领会到嘉靖叫百官淋雨是在责罚,生怕忤逆陛下的意思。
实则,嘉靖叫百官淋雨是罚、也是恩,毕竟雨是他沟通上天求来的。
陈洪只看到罚的一面,没看到恩的一面。
嘉靖把陈洪和滕祥两个人並成一个人用,正如赐给成国公朱希忠的银章、一阴一阳。
罚由滕祥来做,恩由陈洪来施。
陈洪想得太多,反远离了为道日损,他当下就应该把人扶起才是他的用处。
陈洪把握不住机会,嘉靖就立刻派高福来,高福原本在雨中等著,后把他塞进轿子里前来施恩是为敲打陈洪多了非分之想。
陈洪只能想到这个程度,嘉靖再有更深的意思,他则看不出了。
陈洪恐惧於伴君如伴虎,考验时时刻刻都在,一招没接住,即刻会坠入无尽深渊。
陈洪回过神,开口道:“伯载,你可知我朝之制,东厂督主由司礼监掌印兼著?”
“这如何不知?”沈坤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对朝中事有些了解,“你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是滕祥。”
说完,沈坤自己倒吸凉气。
陈洪更进一步,:“你知滕祥是谁吗?”
沈坤摇摇头:“不知道。”
这涉及到宫闈密事,新科状元沈坤不知。
“他是黄锦的乾儿子,比黄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坤慍声道:“进士恩泽宴时,我见过黄锦一次!飞扬跋扈无比!幸得陛下贤明,斩了大佞,否则假以时日又是个刘瑾!
没想到滕祥比黄锦还可恶!”
说著,沈坤皱皱眉,“可陛下为何任滕祥为东厂督主呢?”
涉及到万岁爷,陈洪忙一笔带过,“万岁爷日理万机,顾不得这么多事。只是...唉,伯载,我视你为知己,不瞒你说,我想夺回东厂督主之位。倒不是我想做,只是不能叫滕祥去做。”
“此为经国大事!”沈坤振声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怎能把生杀大权交到这种人手上?!陈兄,我助你坐上东厂督主!”
“此话当真?”
陈洪惊喜的看向沈坤。
別看嘉靖不见沈坤,但沈坤大三元的身份摆在那,前途不可限量。
沈坤点头道:“自然!”
登闻鼓声沸沸扬扬响了十几日才算散去。
锦衣卫將登闻鼓挪到长安右门,把鼓面翻回来对向宫门一侧,斜插的大鼓槌不知去处,这鼓面又厚又硬,光用手可拍不响。
传闻久旱等到的大雨,是陛下斋醮求来的,紫禁城內对嘉靖的称颂声不绝。
只是,有一事太过奇怪。
京城是求来一场雨了,可山东各省依然旱著呢!
没人去想这件事,好像嘉靖求完这场雨,大旱的事也跟著过去了。
百姓到底健忘不?谁也分不清了。
东厂督主滕祥在大雨隔日就把涉事官员押进京了,有采木尚书何鰲、青州登州两州知府、登州都督事、益都县县令...大小官员十数。
三法司没急著审,因还有一人没入京呢。
京城外大兴县,驛站特使水路並行,要把一人带到皇帝面前。
车轿內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如圭讲道,“西汉朱博为丞相,临拜任前,忽闻耳边钟鸣大声,问左右。杨雄、李寻对曰:《洪范》记载,所谓鼓妖者,人君不聪,空名得进,则有无形之声。万物有妖,鼓里则是鼓妖。”
原来,日夜急行的不止李如圭一人!
车轿內还有嘉靖点名要见的李如圭亲孙儿一李宏济。
李如圭看著比在京时富態了不少,对著八九岁的孙儿慈祥道,”听过鼓妖的故事,你想到什么了?”
李宏济大眼睛、粗眉毛、隨了他爷爷的方正脸型,回道:“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闻言,李如圭一愣,隨后揽过孙儿哈哈大笑起来,“是也,是也。”
李宏济把脑袋靠在李如圭肩上,李如圭轻声问道,“怎么了?福儿。”
“爷爷...我怕。”
李如圭拍了拍孙儿后背,”不要怕,记住鼓妖的故事,你一定安然无恙。”
“爷爷,”李宏济抬起头,“我是怕...”
李如圭捂住孙儿的嘴摇摇头。
这辆车轿从崇文门入京,没往西苑送,反而在城根寻了个幽静小院,把李如圭爷孙安置在那。说是安置,实为幽禁,刚坐下没一会儿,陆炳带来一人。
青州知府、李如圭的弟子寧致远。
寧致远看到李如圭,顿时鼻子一酸,“先生...”
“爷爷?”李如圭还没等说话,屋里的李宏济探出头,等看到李宏济,寧致远如遭雷击,膝盖扑腾砸在地上,跪行到李如圭面前,“先生!我对不住您啊!
我该死!”
寧致远手抓著胸口猛捶,那里本该有个补子,纵使只有四品,足够遮风挡雨。
李如圭扶起寧致远:“致远,不怪你,你把山东生民放在心上,我没白教导你。”
寧致远哽咽:“全是何鰲那老贼!”
陆炳如木桩一般站在旁边。
李如圭心思百转,这时候送来寧致远是什么意思?
余光扫向陆炳,李如圭似有所悟。
寧致远尤沉浸在悔意中,“我对不住您啊!对不住您啊!”
李如圭皱眉怒喝:“我已在这了!莫做哭哭啼啼状!”
貔貅尚书之威不减,寧致远顿时哭声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