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红尘仙
第305章 红尘仙
冬日本就是昼短夜长的一个季节，位於北境的燕京就更是如此了，此时不过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天色就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了，灰濛濛的天幕像是铁铸的，倒掛在这座铁黑色的雄城上。
其实倘若再往北一些，到了燕北道濒临雪原的地方，天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黑色的，雪原却是苍凉的白，看上去便好似白色的巨龙匍匐在永夜里。
可这般极端的环境却也会诞生世上最瑰丽的景色，见过它的人都將那称作神之裙摆，因为当世界都陷入永夜时，也只有女神的裙摆才能发出耀眼的极光。
洛璃先前没有来过北境，也没见过那瑰丽的神跡，她这一生都在燕州的那座高山上，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道观里。
不过好在山上藏书极多，北境的风光自然也是有人记载的，洛璃记得那本记述了北境诸多风土人情的书上用了如梦似幻”这一词汇形容那一奇观。
如梦似幻，多指美好朦朧，不存在现实中的美好景象。
道人们读到这一形容时大多都会觉得惊嘆，有的还会心驰神往，可洛璃却觉得好孤独。
你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脚下是苍凉的白，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永恆的黑暗，你就像被人合手笼住的一只渺小蜉蝣，彷徨而孤独，可就在这时黑暗的天幕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青白色的极光爬了进来。
你看著那道光，又怎能不觉得瑰丽？怎能不觉得如梦似幻呢？
也许那光其实一点都不好看，但你还是会觉得它美的不真切，因为那是你在一片黑暗的天地里所能见到的唯一的光了。
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不都是如此吗？平时习以为常的时候你当然不会把它当一回事，可当你身陷黑暗满心荒凉的时候，几束光就能成为你新的寄託。
洛璃原本对那所谓的天之裙摆是不感兴趣的，因为那没什么意义，她在书上看过了知道了也就足够了。
可现在洛璃却不那么想了，她突然想去北方的那片雪原上看看了，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她要死了，所以也就想去看看那如梦似幻的天之裙摆了。
“想去雪原上看风景吗？你情愿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只要你愿意。”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道声响，声线很清冷，无疑是洛璃自己的声音，可说这话的人却不是她，而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洛璃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再度掐起子午诀，有些艰难的闭上了眼眸。
她生的本就极美，是那种如天山雪莲般的女子，澄净又纯粹，还透著点厌世的冷，好像一切的邪祟在她面前都会消弭无踪，她也不会被任何事物侵染。
可洛璃却拿说话的那个人没办法，因为那极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可以对这个世界以冷漠，甚至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的在乎，但她唯独没法忽视自己。
因为那就是她，如果她连自己都不在乎了，也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但隱隱的，洛璃又觉得那不完全是她，因为她不该是这样的一个人，掌门师尊把她带到山上，教她最好的道理和他最引以为傲的道法，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的。
不用掌门师尊告诉她她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后应当怎么做，她自己就该明白的。
她的未来可以是那虚无縹的仙途，也可以是龙虎山的兴旺，甚至可以有別的寄託，但她唯独不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掌门师尊的那位师弟，她那位醉心丹道的师叔说的是对的，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入魔了！
掌门师尊知道这件事吗？洛璃不知道，想到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她现在只能想到荒丘下隨风摇曳的那些狗尾巴草了。
掌门师尊已经死了，不是坐化，也不是所谓的圆寂，而是真的就那么死了，洛璃看著他在那处荒丘住下，从此就再也没有起来跟她说过哪怕一句话了。
所以洛璃想想其实也是能找到理由的，那个老人还活著的时候跟她说世上所有人都该有自己要做的事，可他却从来没说过自己，更没说过他这一辈子的追求，老人甚至在龙虎山上名声都不是那么的显赫，明明他才是掌门，可世人知道他那位作为关师的师弟却总比他多。
洛璃也不是嫉恨什么，只是师父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就走了，大家看到牌位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也不是他而是龙虎山第多少代掌门。
所以洛璃就更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因为那个老人其实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样东西的，他把他所有的道理都教给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却不爭气的入魔了。
洛璃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那道声音还在耳畔低低的说著什么，可洛璃已经不想听了，她紧闭著盘坐在那，静的像一尊佛，一尊玉砌就的佛。
她身边没什么趁手的物件，甚至连一身修为都被封住了，但好在一个人想活著很难，但想寻死总是要比那容易不少的。
窗外寒风凌冽，那从门屋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恰好掩盖住了屋里的某种气味。
那是血的味道。
一个人想杀死自己其实是很容易的，有时候一个衝动的念头可能就够了，但洛璃做这件事却並不轻鬆，那个魔鬼总是设法阻挠她，所以她需要一步步的走到深渊的尽头。
这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魔鬼原本可能也觉得她不会有这样的决心，可这个很少说话的女子在某种程度上却固执的令人髮指。
她做了决定后，便真的可以一步步从滩上走进海里，再任由冰冷的海水淹没她的口鼻，一点点夺走她的生机，中途她但凡犹豫一下其实都能回头，但她冷漠的连一丝眉头都不会皱。
僵持中，连魔鬼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疲惫了。
“你犯得著与我做到这种地步吗？你应该也猜到了你我之间的干係，我不会真对你怎么样，只是需要你做一些事情。”
“那个叫剑雨华的年轻人我也不会动，他很有资质，只是做的有些过火了。
“”
“我看他挺在乎你的，你不喜欢他吗？他已经走到那一步了，你將来也能走到那一步，你们本来还有几百年的漫长光阴，何必將自己的路途断在这里。”
洛璃听到这没说话，只是將手里的某样东西攥的更紧了。
那是一枚石块，边缘被磨得有些锋利，在东方鸞走后，她就是用这枚石块一次次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而现在，她又一次短暂压过那个魔鬼了。